燕丹接過，絹帛觸手粗硬，帶著少年身體的微溫，他小心地將其展開。
絹帛不大，上麵用墨寫著字，字跡歪斜，但還能依稀辨認。
然而，隻看了一眼，燕丹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書信或地契，而是一張……借款憑證，或者說，是賣身契的變種。
上麵寫著：“立契人趙氏阿禾，因母病重，無錢醫治，自願向邯鄲富戶張氏借取銅錢兩千枚，為期一年，以自身為質。若到期未能歸還本息共計三千枚，自願為張氏奴婢，任憑驅使，絕無反悔。恐後無憑，立此契為證。”下麵是歪歪扭扭的指印（畫押），以及一個略工整些的簽名和印鑒，顯然是那“張氏”的。
借款兩千，一年後要還三千？這利息高得離譜！而且，以自身為質？這幾乎就是變相的賣身契！
“這……”燕丹抬起頭，看向少年。
少年見他看完，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倒，強撐著，用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小人……沒有名字，家裡人都叫我大石……是……是從東邊，秦國前兩年打下來的趙地，一個叫桑林村的小地方來的……”
“家裡……原本有大父，阿母，我，還有妹妹阿禾。大父……前年秦趙打仗的時候，被征去運糧，再也沒回來……家裡就剩下阿母，帶著我和妹妹……”
“去年冬天，阿母病了，很重，起不來草席，發熱，說胡話……我和妹妹慌了，家裡……早就沒什麼值錢東西了，糧食也快見底，哪有錢請大夫，買藥……妹妹她……她偷偷跑出去，幾天後回來，手裡拿著一小袋錢，還有……還有這個……”
少年指著燕丹手中的絹帛，眼淚又洶湧而出：“她說，她把自己‘押’給了村裡最有錢的張老爺，借了錢給阿母看病……說隻要一年內把錢還上，她就沒事……我、我當時也昏了頭，隻想著救阿母，沒細看這上麵寫的什麼，或者說根本就看不懂……阿母吃了藥，好了一點，可那錢……根本不夠！妹妹實際拿到手的，連這上麵寫的零頭都不到！張老爺說，剩下的算是‘保管費’、‘手續費’……我們不懂，隻知道錢很快又用完了，阿母的病……也沒見好……”
“後來……後來阿母還是走了……就剩我和妹妹了……”少年泣不成聲，“我想著，就剩妹妹一個親人了，說什麼也要把她贖回來！我拚命乾活，給人幫工，砍柴，挖野菜……什麼都乾，好不容易，攢夠了妹妹當初實際拿到手的那點錢……我去找張老爺，想把妹妹接回來……”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痛苦，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憤怒：“可、可那張老爺，他拿出這張絹帛，指著上麵的字說，我妹妹借的是兩千錢！一年後要還三千！我現在這點錢，連利息的零頭都不夠！他不放人！還把我和妹妹都打了一頓，說再敢去鬨，就把妹妹賣到更遠、更臟的地方去！”
“妹妹……妹妹被他們關起來了，我見不到……我偷偷打聽，聽說張老爺要把妹妹送走，我、我實在沒辦法了！就在我走投無路，在村外河邊想跳下去的時候，有個……有個老卒路過，他把我拉起來，問了幾句。聽完，他歎了口氣，跟我說：‘小子，想救你妹妹，別在這裡等死。去鹹陽，到了鹹陽，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少年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燕丹：“我……我不知道鹹陽在哪裡，有多遠，但那是唯一的希望了……我就一路走，一路問，餓了就找點野果……撿點別人不要的吃的，走了好久好久……終於到了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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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鹹陽街頭流浪，聽人說話，看人行事……聽到最多的，就是‘安秦君’……說您弄的磨坊讓糧食更容易入口了，說您提出的煤爐讓家裡暖和了，說您會管我們這些普通人的閒事……我、我就想，那位軍爺說的‘知道該怎麼做了’，是不是就是讓我來找您？隻有您，可能會管我們這種人的死活……”
他說完了，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隻是無聲地流淚，充滿希冀又無比恐懼地看著燕丹，等待著他的判決。
燕丹捏著手中那張輕飄飄又重如千斤的劣質絹帛，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賣身救母……高利貸盤剝……欺壓良善……
他怎麼就忘了呢？在這個時代，底層庶民麵臨的，絕不僅僅是“吃不飽飯”這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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