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嬴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震怒與毫不掩飾的殺意，“不過一場夏雨！爾等口中已然‘妥善修好’的大渠，便潰口連連，淹沒良田，禍害黎庶，致數千子民流離失所，家園儘毀！”
“這便是爾等戴罪立功的成果？！這便是爾等對寡人、對江山社稷、對天下萬民的交代？！”
怒喝聲在殿中回蕩，震得梁柱上的灰塵似乎都在簌簌下落。
跪伏的宗親們以頭搶地，連稱“死罪”，體若篩糠，有幾個膽小的，褲襠處已隱隱洇濕，傳來騷臭。
然而，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仍有人心存最後一絲扭曲的幻想。
一個跪在稍後位置，年紀較輕的宗親子弟，或許是被嚇破了膽，或許是過往的“幸運”讓他產生了某種可悲的“路徑依賴”，竟低著頭，用微不可聞卻足夠讓近處人聽清的聲音，喃喃自語般辯解：
“外……外客都已逐走……朝、朝中無人可用……大王……大王總要……總要倚重我等宗親……方能治理……”
這細若蚊蚋的聲音，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愚蠢。
一直站在文武官隊列之前，冷眼旁觀的燕丹，聽到這嘀咕，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
這不就是典型的“幸運者偏差”嗎？就像那些總不寫作業卻恰好遇上老師不檢查的學生，像沒怎麼複習卻僥幸考了高分的考生，甚至像某些能力平平卻因緣際會混進大廠的普通人……
他們一次次憑借運氣或外部因素躲過懲罰，便錯誤地將“僥幸”當成了“必然”，將“特殊”視作了“常態”，直至在真正的考驗麵前，撞得頭破血流，仍不願相信是自己的問題。
站在禦階一側的郎中令蒙恬，眼中已迸出殺意，手按上了劍柄。
這等蠢物，也配稱宗親？！
嬴政自然也聽到了。
他沒有立刻暴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幾不可察地低低“嗬”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近乎殘忍的譏誚。
他慢慢坐直身體，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跪伏的身影，臉上竟緩緩綻開一絲極淡、極冷的笑容，那笑容映在玄衣纁裳和垂落的旒珠之後，顯得詭異而懾人。
“行啊。”
嬴政開口，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寬容”的調子。
“既然爾等，還抱著此等念想……寡人，便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
他不再看那些宗親，轉而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禦史大夫：“將寡人前日讓你謄抄的文章，取來。分發下去，給寡人這些……自詡為‘不可或缺’的宗親子弟，還有在場的每一位愛卿，都好好看看，好好讀讀。”
“諾！”禦史大夫躬身，對殿側示意。
立刻有數十名內侍，捧著一摞摞裝訂整齊的嶄新紙冊，魚貫而入，一份一份，恭敬地分發到每一位朝臣手中，自然也少不了跪在地上的宗親們麵前。
燕丹接過自己那份，隻見潔白的紙頁封頭上，是幾個筋骨分明的大字——《諫逐客書》。
他心中一動，來了。
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現在，都給寡人——念。”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念。”
“念完之後，誰若能指出此文謬誤，駁倒此文道理，論證‘逐客’之是，論定爾等宗親之能，遠勝外客，今日之罪，寡人便可不究，大渠之損，寡人亦可自承。”
“開始。”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
短暫的死寂後，不知是誰第一個，用顫抖的聲音，開始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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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餘於戎，東得百裡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邳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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