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朝上那二十七個人，雖然莽撞，但有一點沒說錯。”燕丹的語氣重新變得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冷硬，“從‘秦王’的角度，從‘滅六國、一天下’的大業來看，迎回太後，在天下輿論上，或許是有利的。”
“能讓‘仁孝’的招牌更亮些，堵住一些人的嘴，吸引一些看重虛名的人。”
他的手掌，輕輕撫上嬴政的胸口，隔著衣料，感受著其下平穩有力的心跳。
“但是，阿政，”燕丹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無儘的心疼，“迎回太後，對‘秦王’或許有利，傷害的，卻是‘嬴政’你自己。”
“原諒一個犯下大錯，甚至傷害你的母親，那不是仁孝，那是愚孝，是自虐，是拿著刀子，一遍又一遍，剜自己的心，還要笑著對天下人說‘我沒事’、‘我很好’。”
“我不希望那樣。”燕丹看著他，眼中是毫無保留的堅定與守護，“我不希望你為了所謂的大局，所謂的名聲，去逼著自己做那些會讓你傷心的事。”
“你的感受，比那些虛名重要得多。”
他收回撫在嬴政心口的手，重新捧住他的臉，目光灼灼，仿佛要望進他靈魂深處：
“所以，阿政，以後若是再有人，拿太後之事來諫言，來逼你，無論他們說得多麼冠冕堂皇，無論看起來對‘秦國’多麼有利……”
燕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蠻橫的擔當：“都交給我來處理。”
“是我，安秦君燕丹，跋扈專權，心胸狹窄，不願大王迎回太後，不願大王身邊再有旁人掣肘。”
“所有的罵名，所有的指責，所有的‘蒙蔽聖聽’、‘堵塞言路’的罪名，都由我來擔。”
“你就做你該做的秦王，掃平六國，統一天下。那些讓你為難的、傷心的事，那個不得不做的‘惡人’……”
他湊近，在嬴政唇上又輕輕印下一吻，聲音低柔，卻重若千斤：“我來做。”
暮色四合，廊下的宮燈次第亮起，將一個坐著仰頭，一個站著俯身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長，交織成一片，再也分不開彼此。
嬴政久久地凝視著燕丹，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全都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柔情與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轉身，環住燕丹的腰，將臉埋進他溫暖的懷抱，悶悶的聲音傳來：“笨蛋。”
“誰要你替我擔那些……”
燕丹沒說話，隻是更緊地回抱住他，手指插入他披散的長發，輕輕梳理。
風很輕，夜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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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燈光，溫暖地籠罩著他們，仿佛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風雨與算計。
這一刻，他不是需要背負一切的秦王，他隻是嬴政。
而懷抱著他的人，願意為他，對抗全世界。
……
秋日的陽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溫煦而慷慨，毫無保留地灑向關中平原上那一片片金燦燦的田野。
又是一個豐年。
粟穗低垂，麥浪翻滾，農人們揮汗如雨，臉上洋溢著對豐收的虔誠喜悅。
鹹陽街頭，新收的糧食源源不斷運入官倉，市井間彌漫著穀物的清香和庶民滿足的談笑。
這紮實的、關乎生存根本的喜悅，多少衝淡了前些時日朝堂風波的肅殺，也讓那些關於“仁孝”、“刻薄”的流言蜚語，在大多數隻為口腹奔忙的庶民心中，顯得遙遠而虛幻。
然而，總有一些不和諧的風，會從意想不到的角落吹來，攪動平靜水麵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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