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已大亮，殿內銅爐燃著上好的銀炭，驅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嬴政與燕丹再次來到呂不韋暫居的偏殿。
與前一日宮門口疏離的客套不同，今日算是較為正式的三人會麵。
呂不韋已換上了一身更顯莊重的玄色深衣，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端坐在主位下首的席上，氣度沉靜。
嬴政則坐在主位，依舊是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君王模樣，燕丹……燕丹站在嬴政身側稍後的位置，沒有坐。
內侍奉上清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隻剩下三人。
呂不韋的目光，先是習慣性地、帶著審視意味掃過嬴政，隨即，便在那位年輕君王脖頸一側、被玄衣立領半掩未掩之處，頓住了。
那裡，有幾道清晰的紅痕，微微破皮，邊緣帶著細微的血痂，明顯是被人用指甲抓撓出來的，新鮮得很。
位置曖昧，力道看起來也不輕。
呂不韋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曆經宦海沉浮、陰謀算計，什麼場麵沒見過？自然瞬間就明白了那傷痕的來曆和含義。
隻是，明白歸明白，親眼見到，尤其是以這種方式、在這個場合見到，感覺還是……頗為複雜。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臣下對君王的關切與疑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頸相應位置，語氣平穩地開口問道：“陛下，您脖頸此處……似乎受了傷？可要傳喚侍醫來看看？”
嬴政正端起茶盞，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去遮掩那傷痕，隻是略略側過頭，眼風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站在他身側，此刻正低著頭，仿佛在研究地磚花紋的燕丹。
燕丹雖然沒抬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兩道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根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熱。
然後，嬴政轉回頭，看向呂不韋，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無妨。昨夜被貓撓了一下。”
而站在嬴政身後的燕丹，在聽到“貓”這個字的瞬間，整張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
他惡狠狠地瞪著嬴政的後腦勺，如果眼神能殺人，嬴政的後腦勺此刻已經千瘡百孔。
這個混蛋！他還有臉說！昨晚是誰……是誰先動手“教訓”人的？！還“貓”？他看嬴政才是屬貓的！不，是屬狗的！又咬又啃……
“貓？”呂不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關切恰到好處地轉為一絲恰到好處的恍然與……更深的不解，“宮中何時養了貓？還如此野性難馴，竟傷了陛下？老臣記得，宮中似乎素不喜養這些帶爪之物……”
他說著，目光也“不經意”地，順著嬴政剛才的視線方向，飄向了燕丹。
隻見那位安秦君，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露出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整個人僵在那裡，仿佛一尊驟然被點了穴的雕塑。
呂不韋：“……”
他忽然覺得，這殿內的空氣，仿佛被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確確實實存在的，極其微妙的氛圍所擠壓、充斥，讓他這個“外人”有些呼吸不暢，坐立難安。
雖然他已經知道嬴政與燕丹之間關係非同一般，絕非簡單的君臣或知己。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傷痕），親耳聽到（“貓”），親身感受到這種彌漫在空氣中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曖昧與尷尬，那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饒是呂不韋見慣風浪，此刻也有點招架不住，隻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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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乾咳一聲，目光飄向別處，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他就注意到了另一個不尋常之處——燕丹，一直站著。
這不合禮數，也絕非燕丹平日作風。
以燕丹如今“安秦君”的身份，以及他與嬴政的實際關係，在此等私下會麵中，絕無站立旁聽的道理。
更何況，呂不韋深知，燕丹骨子裡是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憊懶性子，若非必要，讓他多站一刻都嫌累。
於是，呂不韋再次開口，這次是對著燕丹，語氣帶著長輩式的溫和與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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