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臉的車隊消失在柏林街角的瞬間,楊成龍以為這件事真的暫時畫上了句號。
他的左臂腫得老高,被葉歸根拽著去了柏林洪堡大學附屬醫院,拍了X光片。
片子出來的時候,急診醫生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說:
「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冰敷四十八小時。別用這隻手提東西。」
楊成龍點了點頭,心想:我連這輩子的架都打完了,還提什麼東西?
葉歸根在藥房排隊取藥,楊成龍坐在急診室的塑料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
袖子被棍子打破了一道口子,裡麵的皮膚腫起了一道青紫色的棱,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像一條蜿蜒的蛇。
他用右手摸了摸那條棱,疼得嘶了一聲。
但他心裡是塌實的。不是因為他贏了——打架這種事從來沒有真正的贏家。
是因為他知道,這一架,他必須打。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林晚晚,是為了那些牧民,是為了「天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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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在劉子軒麵前退了半步,以後就別想再站直了。
葉歸根拎著一袋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冰敷凝膠,一天三次。消炎藥,一天兩次,飯後吃。繃帶,自己纏,別纏太緊。」
他把藥袋塞進楊成龍懷裡,「你剛才在想什麼?」
「在想,劉子軒回到新加坡,他爸會怎麼對他。」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看著急診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他爸會打斷他的腿。」
「真的?」
「真的。但不是現在。他爸要先看我們手裡的牌。我們有錄音,有照片,有他派人去杭州的證據。這些東西,隨便拿出去一件,劉氏集團的股價就得跌三個點。」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所以劉老板現在不是劉子軒的爸爸,是劉氏集團的董事長。董事長的第一責任,是保住公司的股價。兒子的事,排第二。」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把藥袋放在膝蓋上。「歸根,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狠了?」
「狠?」
葉歸根站起來,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劉子軒派人去杭州威脅林晚晚的時候,他不狠?他讓德國平台解約『天馬』的時候,他不狠?他在克勞迪婭辦公室裡讓你跪下來求他的時候,他不狠?」
「成龍,對狠人狠,不是狠。是對狠人慫,才是對自己狠。」
楊成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說不過他。
葉歸根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像釘子,紮進去就拔不出來。
兩個人走出醫院。柏林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過雨,地麵泛著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倒映著路燈和兩個人的影子。
「明天回倫敦?」楊成龍問。
「不。明天去法蘭克福。」
「去法蘭克福乾什麼?」
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麵印著一個名字和一串德文。
「克勞迪婭介紹了一個檢測機構的負責人,在法蘭克福。明天上午十點見麵,談認證的事。談完了,下午飛倫敦。」
他把名片收起來,「你胳膊這樣,能行嗎?」
「能行。又不是不能用。」
葉歸根看著他,搖了搖頭。「你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示弱?」
「等沒人欺負我的時候。」
兩個人攔了一輛計程車,往酒店開。楊成龍靠在車窗上,看著柏林的夜景從窗外掠過。
布蘭登堡門、國會大廈、施普雷河——那些他在歷史書上看過的地標,在夜色裡沉默地站著,像一個個不說話的老人。
他突然想起了軍墾城。想起了後山的那座墓碑,想起了爺爺書房裡的那盞檯燈,想起了楊革勇院子裡那棵老杏樹。
那些東西也在沉默地站著,等他回去。
他的手機震了。林晚晚的視頻通話。
他接起來,屏幕裡的林晚晚坐在杭州的出租屋裡,身後是那麵貼滿便簽的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你胳膊怎麼了?」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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