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麻麻的,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
葉家的男人習慣在淩晨的星空下思考——葉雨澤在書房,葉風在曼哈頓的落地窗前,葉茂在BJ的宿舍陽台,葉海在研發所的天台上。
三個人,四個地方,同一片星空。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把星光反射到戈壁灘上,反射到研發所的屋頂上,反射到葉海和阿依古麗牽著手站在天台上的背影上。
阿依古麗靠在葉海肩膀上,仰著頭數星星。數一會兒說一句「哎,數錯了,重來」。
數一會兒又說一句「哎,又數錯了,重來」。連續重來了好幾次,葉海忍不住了。
「你每次數到差不多那裡就斷掉。那顆比較暗,你老是漏掉它。」
阿依古麗轉過頭看著他。「你連我數到哪顆星漏了都知道?」
葉海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這不是在實驗室,不需要指出對方的計算錯誤。但阿依古麗沒有生氣。她踮起腳尖在葉海嘴角輕輕親了一下,然後退後半步看著他的臉。
「葉海,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連數星星都要用工程師的眼睛來數。但你就是用這雙工程師的眼睛,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那顆最暗的星,別人都看不到,你看到了。比如發動機裡那個最小的偏差,別人都忽略,你揪住了。」
「比如我,別人都覺得我太吵、太鬨、太不女生,但你從來沒覺得。你隻是看著我,像看一張圖紙一樣,認認真真地看,一行一行地看,從頭看到尾。然後你說,這張圖紙沒有問題。」
戈壁灘上的月亮升到了正中間,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了腳下兩個小小黑點。靠在一起,分不開。
葉海低頭看著那兩個黑點,用自己的黑點把她的黑點蓋住了。
「你的圖紙,沒有問題了。」
軍墾城機場,第二天清晨。跑道很長,從戈壁灘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儘頭是天山。蘇西站在跑道邊上,風吹得她大衣下擺獵獵作響,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葉茂站在她旁邊。「這就是軍墾一號首飛的跑道。」
「從這裡起飛,正對著天山?」
「對。正對著天山。一路往上。」
一架民航客機從天山上空飛過,高度大約幾千米,在藍天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白線,從這頭拉到那頭,像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筆直的線。
蘇西仰頭看著那道白線,慢慢地散開了,被風吹成各種形狀——像山、像河、像樹、像路。
「葉局長,你說,軍墾一號首飛那天,天氣會好嗎?」
葉茂仰頭看著天空。「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
不管那天天氣好不好,它都會飛。風大,飛。雨大,飛。雪大,飛。天上下刀子,也飛。」
蘇西看著他。
「因為它等的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軍墾一號首飛前夜,整個軍墾城都沒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葉海在研發所的天台上站了很久,從傍晚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月亮升起來。
阿依古麗沒有陪他,她知道這個男人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他明天要站到發動機旁邊去送它上天,這是全世界最孤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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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機的轟鳴聲會蓋過一切聲音——指令、報告、提醒、祝福,什麼都聽不見,隻剩下你和那台機器之間的對話。
你聽它轉,聽它喘,聽它呼吸,聽它心跳。它好,你跟著好;
它不好,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不是第二個人,是第一個人。不是事後才知道,是當時就知道。知道的那一刻你沒有時間去想別的,因為發動機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錢,更是命。
葉海從天台上下來,走進材料實驗室。阿依古麗還在。她坐在工作檯前,麵前攤著塗層材料的檢測報告。
明天發動機就要裝進飛機了,塗層數據需要最後確認一遍。不是不相信白天的結果,是晚上再看一遍,心裡更踏實。
這是她跟葉海學的——白天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兩遍一樣,就是對的。兩遍不一樣,就是有問題。今天晚上這一遍,跟白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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