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扶蘇輕輕頷首,笑意溫和:“有勞王師走這一趟。孤在此預祝王師,功成破燕。”
王翦拱手,神色從容:“謝殿下吉言。”
隨後,他將太子所言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呈報秦王嬴政。
真假不論,先遞上去。
看君意如何。
嬴政聽完,眸光微閃,幾不可察地吸了口氣。
他當然恨燕——燕王喜縱子行刺,太子丹謀逆弑君,此仇不共戴天!
但他再怒,也不過想取其性命,廢其國祚。
可扶蘇……是要把燕國從活人到死人,從現世到陰間,徹底抹去!
滅族、焚廟、掘陵、揚灰……一步比一步狠,一招比一招絕。
刹那間,嬴政竟有些恍惚——
那日在鹹陽宮外,刺客所圖之人,究竟是我,還是你?
沉默許久,他終於啟唇,聲音低沉卻清晰:
“此事,寡人亦有聽聞。”
雖說太子扶蘇這手筆,在秦王嬴政眼裡多少有點狠過頭了。
可再狠,那也是親兒子替老子出氣啊!
自家嫡長子心疼自己,恨不得把仇家挫骨揚灰,難不成他還得板起臉訓斥一番?裝什麼大度?
換作別人,他或許真會掂量幾分後果。
但這次被清算的是誰?是敢行刺他的燕王喜、燕太子丹那一幫逆賊!
這種人渣,死一百次都不夠贖罪,還講什麼仁義道德?殺他個雞犬不留都嫌痛快得太晚!
難道要為了這群亂臣賊子,寒了太子的心,傷了父子情分?荒天下之大謬!
見秦王神色鬆動,王翦心下了然,躬身低聲道:“此事……臣也略有耳聞。”
天幕之下,萬眾屏息。
當看到太子扶蘇冷聲宣告“刑徒軍”血洗燕國王室——屠儘宗親、焚毀宗廟、掘墳鞭屍、挫骨揚灰時,無數人倒抽一口涼氣,脊背發寒。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刑徒軍”三個字,不過是遮羞布罷了。
哪來的囚犯能攻破戒備森嚴的燕國皇宮?那些人餓得皮包骨、手腳發軟,連站都站不穩,憑什麼叫陣甲士如林的宮城守軍?
燕國再弱,對付一群烏合之眾也綽綽有餘。若真不堪一擊,早就在亡國前就被人掀了老巢。
更別說燕王喜這種苟延殘喘的敗犬,怎麼可能拿廢物兵護命?
所以真相隻有一個:所謂“刑徒軍”,壓根就是秦軍換身皮,由太子授意、借刀殺人罷了。
鹹陽殿上,王翦望著天幕中的太子扶蘇,嘴角微抽,低聲喃喃:“殿下這報複……未免太絕了。”
斬儘殺絕,尚可理解。
可燒人祖廟、掘人先君、鞭屍揚灰——這就不是複仇,是斷人香火、滅人根基!
在這“事死如生”的年代,此舉一旦坐實,天下清議必群起攻之,罵名千載難逃。
所幸,天幕上的太子並未打著“秦軍”旗號行事。
隻要沒明著掛名,哪怕世人猜到是他王翦帶兵,終究無憑無據,還能留層遮羞布。
史書落筆時,或許還能寫一句“傳聞有軍似秦師”,不至於把他王翦直接釘在恥辱柱上,淪為比伍子胥還狠毒的暴將。
可轉念一想,王翦臉色又沉了下來。
天幕裡的“他”或許能脫身,可他自己呢?
外頭百姓哪管真假?隻看畫麵,隻聽結果。
等消息傳開,街頭巷尾一嘴歪,誰能分得清“天幕王翦”和“現實王翦”?
十有八九,他會被人當成太子手中那把最黑的刀,背上千古罵名。
這一鍋,怕是甩不掉了。
王翦聽著後世那些傳得神乎其神的流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說他帶兵血洗燕國王室,焚毀宗廟,還把曆代燕君從墳裡拖出來鞭屍挫骨、揚灰滅跡——這哪是打仗,這是煉獄修羅出籠啊!
他心頭一陣荒謬,忍不住低罵一句:合著自己成了背鍋俠?
就算天幕上的“他”真是本尊,可這莫名其妙扛上一身滔天惡名,換誰不膈應?
早知道會有今天這一出,當年不如真乾一票大的!
屠他個乾淨,燒他個徹底,挖墳鞭屍全安排上——那才叫實至名歸,還用得著在這兒替人頂罪?
站他身旁的李斯聽見這話,斜眼瞥了他一下,沒吭聲,繼續盯著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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