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某二線城市，晚上九點二十七分。
阿斌像一灘被抽掉了骨頭的軟泥，深深陷在客廳那張陪伴了他整個打工人生涯的、布麵已經有些磨損起球的沙發裡。
手機屏幕發出的冷光，是這片悶熱混沌中唯一穩定的光源，映在他因長期熬夜和缺乏運動而略顯浮腫的臉上。他的眼球乾澀，太陽穴因為盯了一整電腦項目方案而隱隱作痛。
此刻，拇指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機械地、近乎本能地向上劃動，成了他放空大腦、對抗精神疲憊的唯一方式。
屏幕上的內容像一條永不停歇的、光怪陸離的河流。一個穿著清涼、濾鏡厚到五官邊界模糊的女主播，在廉價的電子音浪中扭動著腰肢，背景是閃爍不停的星空燈幕布。
“嗨，親愛的家人們，火箭禮物刷起來喲！”
“嗯～哼～榜一大哥哥，想要看人家～什麼舞呢～嘻嘻～？”她對著鏡頭拋出一個程式化的飛吻，眼神空洞卻努力營造著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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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斌撇撇嘴，拇指毫不猶豫地向上劃走，甚至懶得留下一句評論。
下一條是某團隊精心編排的搞笑短劇，演員的表情誇張到變形，試圖在十五秒內用一個生硬的“反轉”製造笑點。
再下一條，是一隻被養得圓滾滾的布偶貓，正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一顆毛線球，配著軟萌的背景音樂。
內容五花八門，色彩飽和到刺眼，聲音嘈雜如同市集，構成一場永不落幕的電子馬戲。
阿斌的目光掃過它們，視網膜接收了信號，大腦卻拒絕處理，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和精神上的倦怠，遠比加班到深夜的肉體勞累更沉重地壓在他的神經上。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拇指繼續著那無聊而又停不下來的滑動儀式，仿佛在尋找什麼，又明明知道什麼都找不到。
然而事情的微妙開始轉折，
此時，他無意間看完一條關於“野生人參真的會‘逃跑’？”的獵奇短視頻之後。
那條視頻用誇張的剪輯和音效，講述著民間傳說中成精的人參會土遁的故事。
大數據算法那雙隱藏在代碼深處的眼睛，似乎終於捕捉到了他今夜瀏覽行為中唯一一絲微弱的、對“非常規”信息的好奇火花。
推送流的風向，瞬間開始悄無聲息地偏轉。此時，屏幕頂端倏地跳出一條畫麵晃動得非常厲害的視頻。拍攝環境顯然是某種極其茂密、光線極度昏暗的熱帶叢林。巨大的、形態極其原始的植物輪廓在背景中若隱若現，那些寬大得不像話的葉片和扭曲纏繞的藤蔓，帶著一種不屬於現代雨林的蠻荒氣息。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帶著極長脖頸的龐大影子在交錯的枝葉深處猛地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幾乎捕捉不到細節，隻留下一個充滿力量與古老質感的驚鴻一瞥。
視頻裡夾雜著拍攝者因劇烈奔跑和極度恐懼而粗重、顫抖的喘息，以及一些用完全聽不懂的、充滿喉音的土著語言發出的、充滿警示和絕望意味的呼喊。
標題用加粗的紅色字體，觸目驚心地寫著：“【實拍！絕密資料流出】亞馬遜熱帶雨林深處驚現活體恐龍！全球科學家集體失聲！真相究竟為何？”
“嘖，”
“現在這些小作坊的特效做得可以啊，”
阿斌嘟囔了一句，帶著一種都市青年慣有的、對網絡信息先入為主的審視和嘲諷，“這建模，這鏡頭抖動，氛圍感拉滿了。”
但奇怪的是，他的拇指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劃走。視頻裡傳遞出的那種原始的、未經雕琢的恐懼感，太過真實。
那土著呼喊聲中蘊含的、幾乎要衝破屏幕的絕望，那鏡頭劇烈晃動所代表的倉皇逃竄，都帶著一種CGI特效和演員表演難以完全模擬的生猛質感。一種微小的、冰涼的觸感，輕輕搔刮了一下他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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