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潛日記片段,4月25日晨)
霧是紅色的。不是血,是霧裡混著某種紅色的孢子,在晨光下像飄著的血珠。老周在擦槍,槍管上沾著那毒液,他用布一點點擦掉,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什麼寶貝。他說這毒叫“鬼見愁”,但鬼有什麼好愁的?愁的是人,是還活著、但已經不像人的人。
他停住,抬頭看天,看那片血色的霧:“這霧,像在哭。但天怎麼會哭?天隻會看,看著人殺人,人吃人,然後,下雨,把血衝掉,像什麼都沒發生。”
4月25日,上午七點二十分,安全區3號外圍密林
槍聲停了,但霧還沒散。是血紅色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血漿,在樹林間緩慢流動,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種瀕死的、肮臟的暗紅色。能見度不到五米,樹是模糊的影子,路是看不見的,隻有腳下濕滑的、被血浸透的泥土是真實的,踩上去噗嗤噗嗤響,像踩在什麼軟體動物的內臟上。
老周靠在一棵被子彈打爛了半邊的榕樹下,喘著氣,檢查彈藥。SVD狙擊步槍,還剩三發子彈,不夠了。手槍,一個彈匣,十五發。刺刀,還在,但刀刃崩了個口子,砍骨頭砍的。他身上的迷彩服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血,有敵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也懶得分。
剛才那場突圍,打了二十分鐘,像二十年那麼長。十一個人,對至少三十個,在血霧裡,在密林裡,在死亡線上,用牙齒,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殺出了一條血路。死了四個,傷了五個,還活著的,算上他,還有七個。但敵人死得更多,至少二十個,屍體就躺在周圍,在血霧裡,在血泊裡,在永恒的沉默裡。
贏了,但沒全贏。因為廣播樹還在,那個戲謔的聲音還在,叛徒還在,遊戲……還沒完。
“清點人數。”老周說,聲音很啞,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活著七個。”吳梭走過來,左臂中了一槍,用布條草草包紮著,血還在滲,“我,你,小王,小陳,阿明,還有兩個兄弟。傷五個,都還能走。死的四個,屍體帶不走,就地埋了。”
“埋個屁。”小王說,他腿上的舊傷又裂開了,血把褲子浸透,但他咬著牙站著,眼睛血紅,“讓野狗吃,讓蛆蟲咬,爛在泥裡,喂樹。反正死了就是死了,埋不埋都一樣。”
“埋。”老周說,站起來,從一具敵人屍體上扒下工兵鏟,開始挖坑,“死了的,是我們的兄弟。不能讓他們曝屍荒野,不能讓那些畜生看見,笑話。”
沒人說話,都開始挖。七個還能動的人,在血霧裡,在屍堆裡,用刺刀,用工兵鏟,用斷樹枝,挖了四個淺坑,把四具屍體放進去,蓋上土,不立碑,不做標記,隻是埋了。然後,老周跪在坑前,磕了個頭,其他人也跟著磕。
“兄弟,上路了。”老周說,聲音很輕,很啞,“下輩子,別當兵,別來這鬼地方。找個太平地方,種地,娶媳婦,生孩子,好好活。”
他說完,站起來,看向廣播樹的方向。樹在血霧裡,約一百米外,隱約能看到輪廓,很高,很大,樹冠上架著的喇叭,還在響,是那個戲謔的聲音,在哼歌,哼的是《友誼地久天長》,跑調,刺耳,像在嘲笑。
“現在,”老周說,眼睛盯著那棵樹,眼神很空,很冷,像冰,像刀,像……死人,“該算總賬了。”
“怎麼打?”吳梭問,“硬衝?我們七個,傷的傷,殘的殘,子彈不多了,衝過去是送死。”
“不衝。”老周搖頭,從背包裡掏出最後三支毒劑,還有兩個手雷,一個遙控引爆器——是從博士巢穴找到的,能遙控引爆C4,“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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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劑還剩三支,不夠。”小王說。
“夠。”老周說,拿起一支毒劑,拔掉保險針,在手裡掂了掂,“不射人,射樹。把毒劑射在樹乾上,炸開,毒霧會往上飄,飄到樹冠,飄到喇叭那兒。喇叭後麵肯定有人,在操控,在監聽。毒霧飄進去,他就得死。不死,也得逃。逃,就暴露位置。我們等在這兒,用狙擊槍,點他。”
“那如果他不逃呢?”小陳問。
“不逃,就炸。”老周拿起遙控引爆器,“我在樹下埋了C4,是昨晚讓那三個死的兄弟埋的,本來是準備炸補給車隊的,現在,炸樹。樹一倒,喇叭就沒了,那個聲音就沒了。而且,樹一倒,會砸到周圍的埋伏點,能砸死幾個是幾個。”
“但樹倒了,我們也暴露了。”阿明說,聲音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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