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浩特，蒙古大汗的金帳。
春風從草原深處卷來，掀得帳頂的蘇魯錠旗獵獵作響。帳內燃著牛糞火堆，濃烈的膻氣和酥油茶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相較於城中那座不倫不類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圖爾其實更鐘意腳下這座蒙古包。
放眼瞧去，今年不過三十餘歲的林丹汗盤腿坐在鋪著白氈的汗座上，右手搭在膝蓋上，拇指上那枚碩大的碧玉扳指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綠色的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審視帳中每一個人的表情。
此時帳中坐了二十幾個人，都是察哈爾部麾下的鄂托克宰桑和那顏們。
這些人有的披甲佩刀，有的穿著即便放在大明都能稱得上雍容華貴的錦緞長袍，但無論打扮如何，臉上的神情都透著一股子躁動。
冰雪已經消融了。
大汗，科爾沁的奧巴雖是去年被明國人救了一命，但部落依舊遭受重創。
要不趁他還沒緩過勁來，咱們直接吞了他。
不多時的功夫，汗帳內的沉默被打破，身材魁梧的賽桑霍斯塞扯著嗓子嚷嚷道。
科爾沁的牧場肥得流油，戰馬、牛羊、女人，什麼都有。
去年咱們功虧一簣，全怪明國那幫多管閒事的狗東西，這回隻要動作夠快，趕在明國反應過來之前把奧巴的腦袋割下來，什麼都解決了！
此話一出，帳中頓時響起了一熱切的附和聲。
去年冬天那一仗，他們奉大汗之命征討科爾沁部，眼看著就要把那奧巴趕進鬆花江裡喂魚，結果明國的兵馬突然從鎮北關殺了出來，逼得他們不得不撤軍返回察罕浩特。
但鬨到最後，官兵們也隻是虛張聲勢，壓根沒敢靠近察罕浩特，讓他們察哈爾部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啞巴虧。
到嘴的肥肉被人生生搶走，這口氣憋了一整個冬天，早就憋不住了。
林丹巴圖爾沒有說話，目光從霍斯塞臉上移開，落在火堆跳動的火苗上。
打科爾沁容易。另一道聲音從帳內左側傳來，語氣不緊不慢。
說話的是多羅特部的濟農貴英恰，此人是林丹汗的姻親，在察哈爾諸部中素有謀略之名。
但打完之後呢？
聞言，霍斯塞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打完就占了，還能怎樣？
占了科爾沁，就等於跟赫圖阿拉的建州女真做了鄰居。貴英恰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但帳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努爾哈赤老了，可他手底下那八旗兵還沒老。
去年咱們退兵之後，科爾沁的奧巴跟沒事人一樣，照樣派遣使臣出訪建州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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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那會，建州女真剛剛經曆了薊州的慘敗，不敢輕舉妄動也就罷了，可如今豈會坐視我察哈爾部吞並科爾沁，斬斷其臂膀？
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話，大汗一旦發兵東進，建州女真必然出兵策應科爾沁，到時候咱們不僅正麵打奧巴，側麵還要防著女真人的鐵騎，腹背受敵。
貴英恰的話讓帳中的氣氛冷了下來。
霍斯塞臉上的興奮勁也消了幾分，嘴巴張了張，卻沒有反駁。
他們察哈爾部的鐵騎雖然可傲視這片廣袤無垠的草原，但對上那些凶狠的女真八旗，孰強孰弱還真不好說...
那依濟農的意思，咱們就這麼乾坐著？敖漢部的台吉索諾木拍了一下膝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戰馬白養了一冬天，勇士們在帳篷裡待得骨頭都生鏽了，不打仗，怎麼養活這麼多張嘴？
雖說他們去年通過劫掠科爾沁部獲得了不少牲口和糧草，但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冷的有些驚人，著實消耗了不少糧草。
誰說要乾坐著？貴英恰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越過火堆，直直看向汗座上的林丹巴圖爾。
往西打。
帳內再度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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