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廣信血壁挽斜陽忠魂矢誌守孤城
廣信城,已然成了一座在血海與烈火中掙紮的孤島。信江水嗚咽著繞城而過,水色卻仿佛被岸上的慘烈浸染,透著一股不祥的暗紅。
城頭,早已不複城牆的模樣,而是一道由血肉、磚石和絕望混合而成的瘡痍壁壘。原本青灰色的牆磚,此刻被一層又一層潑灑、乾涸、再潑灑的血液覆蓋,凝固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深褐色,在冬日的寒風中散發著鐵鏽與腐爛混合的腥氣。
守軍士兵的屍體與清軍的屍首交錯疊壓,凍得僵硬,許多地方甚至直接以這些屍骸作為掩體。來不及運下城的傷兵,蜷縮在垛口下,發出微弱的呻吟,他們的鮮血沿著牆縫流淌,在牆根處結成了紅色的冰淩。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撒落在城牆各處的灰白色灰燼——那是守軍用於防禦的石灰。每當清軍攀爬雲梯時,守軍便會將大筐的石灰傾瀉而下,迷盲敵軍,灼傷其眼鼻。
一次次潑灑,石灰混著鮮血、汗水,在城頭地麵和城牆上凝結成一層又一層的硬殼,踩上去沙沙作響,仿佛這座城池正在逐漸化為一座巨大的灰塚。
幾位被臨時征調上城協助守城的民婦,麵容被硝煙和灰燼熏得漆黑,眼神麻木地蜷在角落裡,她們便是那“撒灰姑娘”,雙手早已被石灰灼傷潰爛,卻仍在機械地傳遞著所剩無幾的守城物資。
城下,清軍的勸降攻勢再次響起。幾名嗓門大的降卒被推到陣前,躲在盾牌後,向著死寂的城頭聲嘶力竭地呼喊:
“城上的弟兄們聽著!柯大將軍有令,此時開城,既往不咎!高官厚祿,指日可待!”
“薑曰廣、周損已是甕中之鱉,爾等何必陪他們送死?”
“看看你們還有多少人?還能守幾天?糧食吃光了吧?箭矢用完了吧?不要再頑抗了!”
“都是漢家兒郎,何必自相殘殺?降了吧,給自己留條活路!”
“看看我們一樣吃香喝辣,日子一樣逍遙!”
這些話語,如同毒蛇的信子,試圖鑽入守軍早已疲憊不堪的心靈縫隙。城頭一片沉默,隻有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幾片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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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的堅持,已到了極限。薑曰廣原本梳理整齊的長須如今沾滿血汙塵垢,胡亂糾結在一起。他左臂被流矢所傷,隻用一塊臟布草草包紮,血跡已變成黑色。
他持劍的手微微顫抖,卻依舊挺直了脊梁,站在破損不堪的東門城樓上,目光掃過城下密密麻麻的清軍營寨,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諸位……忠義……在心,豈因生死而易節?……城在……人在!”
每說幾個字,都需要喘一口氣,但他的身影,依然是這座搖搖欲墜的城池最後的精神支柱。
周損的情況更糟,他數日前親率死士一次反突擊,腰部被長矛刺中,雖未傷及要害,卻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如紙。他無法站立,由兩名親兵攙扶著,坐在一張搬上城頭的太師椅上,依舊指揮著殘存的兵力調配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滾木的使用。他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放近些……等他們爬到一半……再放灰……省著點用……”
義軍的士氣,是一種混合著絕望、麻木與最後瘋狂的複雜狀態。他們早已超越了恐懼,饑餓、疲憊和不斷失去同伴的痛苦,將他們磨礪成一種隻為“堅持”而存在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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