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漆黑的官道上瘋狂顛簸,每一次劇烈的搖晃都像有無數根鋼針紮進我(杜文釗)左肩和肋下的傷口。冷汗早已浸透了幾層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血刀經的內力在過度透支後,如同失控的毒蛇,在近乎乾涸的經脈裡瘋狂反噬,帶來一陣陣陰寒的眩暈和針紮般的刺痛,與傷口的灼熱劇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的意識撕碎。我隻能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銳的痛楚來維持一絲清明。
車廂裡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傷藥味,混合著泥土和汗水的酸臭。韓棟趴在我對麵的長椅上,後背猙獰的傷口隻是草草包紮,隨著馬車的顛簸,不斷有血水滲出,他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已然昏死過去。老耿靠坐在我旁邊,一條胳膊不自然地耷拉著,額角破了個口子,凝固的暗紅色血塊糊住了他半張臉,他僅剩的一隻眼睛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車廂角落裡那個麵容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那個自稱奉駱養性之命前來接應的密探頭子,他讓我們稱呼他“老刀”。
老刀像一尊石雕,背靠車廂壁,雙手抱臂,閉目養神,仿佛外界的一切廝殺、血腥、顛簸都與他無關。但他偶爾掀開一線眼皮掃過我們時,那目光銳利得像鷹隼,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冷漠。他帶來的那十來個手下,都擠在另外兩輛馬車上,同樣沉默得可怕。
“呃……”一次劇烈的顛簸,韓棟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老耿立刻緊張地俯身過去查看,用還能動的那隻手笨拙地按了按韓棟的額頭,觸手滾燙。“發燒了……”老耿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得找郎中,不然……”
老刀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無波:“撐到地方,自有郎中。”
“到什麼地方?還要多久?”我強忍著眩暈,從牙縫裡擠出問題。我們必須知道目的地,知道接下來要麵對什麼。
老刀終於睜開眼,目光落在我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安全的地方。快了。”
又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我心往下沉。駱養性派來的人,果然都是這般鬼樣子。他們救了我們,但絕非出於善意。我們是他棋盤上的棋子,現在,他要將棋子收回囊中,或者……挪到更關鍵的位置。
“驛站那些刺客……是什麼人?”我換了個問題,試圖撬開他的嘴。那些黑衣殺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普通江湖勢力。
老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諷:“要你命的人。”他頓了頓,補充道,“很多人想要你的命,杜千戶。你這次雲南之行,風頭出得太大了。”
這話像一把冰錐,刺進我心裡。很多人?李崇道的餘黨?京裡那位“岱翁”?還是……其他被那本賬冊可能牽扯到的人?駱養性知道多少?他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還想再問,一陣更猛烈的眩暈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血刀經的內力在體內左衝右突,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我強行咽下。不能倒下!至少,在弄清楚處境之前,不能!
我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大口喘息,努力運轉那點可憐的內力,試圖平複翻騰的氣血。懷裡的油布包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那本要命的賬冊,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團火焰。它是招來殺身之禍的根源,也可能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籌碼。駱養性派人救我,是為了它嗎?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仿佛穿越了無儘的黑暗。外麵的風聲、馬蹄聲、車輪聲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折磨著我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就在我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邊緣,馬車速度終於慢了下來,然後徹底停住。
“到了。”老刀的聲音依舊平淡。
車廂門被從外麵拉開,一股帶著草木清冷氣息的夜風灌了進來,讓我精神微微一振。老耿掙紮著先下車,然後和一名老刀的手下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韓棟抬了下去。我咬著牙,用血饕餮拄地,勉強站起身,踉蹌著走下馬車。
眼前是一片隱匿在山坳裡的莊園,規模不大,黑燈瞎火,隻有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映出“歸雲莊”三個斑駁的字。四周山影幢幢,寂靜得可怕。
“進去。”老刀示意,自己率先推開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
我們互相攙扶著,跟踉蹌蹌地走進莊園。裡麵比外麵看起來要深,亭台樓閣隱約可見,但大多漆黑一片,隻有最裡麵一進院子亮著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草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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