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的死寂,被深夜的刺殺打破後,非但沒有恢複,反而沉澱為一種更加厚重、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死去的守衛被悄無聲息地清理,血跡被擦淨,仿佛那場短暫的搏殺隻是午夜的一場噩夢。但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異香,以及老刀離去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都在提醒我(杜文釗),這不是夢。這精致的牢籠之外,殺機非但沒有遠離,反而更近了。
老刀加強了守衛,院外巡邏的腳步聲變得更加密集,也更加輕悄,像幽靈在夜色中遊弋。送飯換藥的啞仆依舊準時,動作一絲不苟,眼神空洞,仿佛昨夜的血腥與他們毫無瓜葛。那名灰衣郎中來為韓棟診脈時,眉頭皺得更緊,留下的藥湯顏色也更深,氣味更加苦澀。韓棟依舊昏迷,但脈搏似乎更微弱了,蠟黃的臉上透出一股不祥的死灰色。老耿守在他床邊,獨眼中的血絲越來越多,沉默得像一塊即將崩裂的石頭。
我的傷勢在藥物和血刀經那詭異內力的雙重作用下,處於一種極其微妙的狀態。左肩傷口表麵對合,但骨頭縫裡那股陰寒刺痛感揮之不去,仿佛有冰碴在裡麵摩擦。肋下的刀傷結了一層薄痂,稍一動作就隱隱作痛。最麻煩的是內力,血刀經的陰寒之氣在經脈中盤踞不去,與傷勢糾纏,讓我時而如墜冰窖,冷得牙齒打顫,時而又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烘烤,五內俱焚。我必須耗費極大的心神去疏導、壓製,才能勉強維持清醒,但意識卻時常有種抽離感,仿佛飄在身體上方,冷眼看著這具殘破的皮囊在痛苦中掙紮。
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韓棟等不起,我也等不起。駱養性將我困在此地,絕不僅僅是保護那麼簡單。昨夜刺客能精準找到這裡,並且輕易解決掉兩名守衛,要麼是這莊園的防衛有我們不知道的漏洞,要麼……就是有內鬼,或者,這本就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考驗”或“滅口”的前奏。
我必須主動做點什麼。至少要弄清楚,這莊園到底是誰的?駱養性在何處?下一步,他到底想怎樣?
機會在第三天下午悄然出現。連日陰雨終於停歇,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掛在天上。那名負責送飯的啞仆,在擺放碗筷時,衣袖不經意間帶倒了一個空茶杯。茶杯滾落桌麵,在即將墜地碎裂的瞬間,被一隻穩定得出奇的手接住了。
是老耿。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啞仆身後,獨眼死死盯著對方接住茶杯的那隻手——手指修長,穩定,虎口有厚繭,絕不是普通仆役的手!
啞仆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茶杯放回原位,低著頭,繼續擺放碗筷,動作恢複了之前的麻木遲鈍。
但那一瞬間的破綻,已經足夠。我和老耿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莊園裡,連最低等的仆役,都可能身懷絕技。
飯後,我借口需要活動筋骨,忍著傷痛,慢慢踱到小院中。院子不大,圍牆高聳,牆頭布滿了尖銳的碎瓷。我假裝散步,目光卻如同最細致的簍子,掃過每一寸地麵、每一片牆磚、甚至牆角生長的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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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處背陰的牆根,靠近院門內側的地方,我停下腳步,蹲下身,假裝係緊鬆開的靴帶。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潮濕的泥土和青苔。就在幾片看似自然的落葉下,我摸到了一小塊與其他泥土顏色、質地都略有不同的硬物。極其細小,像是不小心濺落的泥點乾涸後又被踩踏過,若非血刀經帶來的超常觸感,絕難發現。
我將那點硬物悄悄摳下,藏入指尖。回到房中,湊到窗前微弱的光線下仔細辨認。那是一小點乾涸的、暗紅色的黏土,裡麵夾雜著極細微的、亮晶晶的沙礫。這種紅土和晶砂,並非本地常見,倒像是……京郊西山一帶燒製琉璃官窯特有的廢料!
我的心猛地一沉。西山皇窯?這莊園難道和宮裡有關?駱養性把我弄到這種地方,他想乾什麼?
這個發現讓我背脊發涼。駱養性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他將我藏在可能與宮廷有牽扯的地方,所圖必然極大。那本賬冊,恐怕牽扯到的,不止是朝堂大員,甚至可能直達天聽!
夜幕再次降臨。經曆了昨夜的風波,莊園的守衛更加森嚴,但這種森嚴,反而透著一股外緊內鬆的詭異。巡邏的腳步聲規律得過分,仿佛在刻意營造一種“安全”的假象。
我躺在硬板床上,毫無睡意。血刀經的內力在黑暗中緩緩流轉,感官提升到極致。懷裡的賬冊像一塊冰,又像一塊炭。我知道,我必須儘快做出決斷。是繼續被動等待,等駱養性亮出底牌?還是冒險一搏,想辦法探明這莊園的虛實,甚至……找機會接觸外界?
後者的風險極大,可能立刻招來殺身之禍。但前者的結局,很可能是在無聲無息中,和韓棟一樣慢慢“病故”,或者在某次“意外”的刺殺中“英勇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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