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分牌上的紅色數字像浸了水的墨,歪歪扭扭地粘在鐵皮上。距離終場還有兩分鐘,比分停在45比44,江川他們班領先一分。風卷著煤渣子掠過球場,把三班那個高個子男生的罵聲撕成碎片。
操!守住!別讓他再靠近籃筐!
江川站在籃下,左腿的褲腿已經繃得發緊。剛才那次落地時沒踩穩,現在腳踝處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脹又麻。他悄悄把重心移到右腿,彎腰撐著膝蓋喘氣,紅色球衣的領口沾著黑黢黢的煤渣,是剛才摔在地上蹭的。
林暮站在鐵絲網邊,手指摳著網眼。夕陽把他的影子釘在地上,長得出奇,江川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像隻折了翅膀的鳥。他數著江川的呼吸,看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又開始抽痛——和畫江川喂鐵蛋時的感覺不一樣,這次是尖銳的疼,像鉛筆尖戳在紙上。
傳球!趙磊!
三班的控球後衛突然變向,趙磊被晃開半個身位。江川看見那男生抬手要投,幾乎是本能地跳了起來。他的身體在半空舒展,右手碰到籃球的瞬間,對方猛地撞了他一下。
江川重重砸在地上,這次是左側身子著地。煤渣子嵌進胳膊肘的紗布裡,早上林暮剛換的藥棉瞬間被染紅。他還沒來得及喊疼,左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麻——腳踝像是被人用扳手擰了半圈。
江川!
林暮的聲音混在嘈雜的人聲裡,細得像根線。江川側頭時,正看見林暮從鐵絲網邊衝過來,帆布背包拍打著後背,像隻被驚飛的麻雀。他的臉白得透明,眼睛亮得嚇人,江川甚至能看見他跑起來時,校服外套下擺掃過地麵帶起的細灰。
操!犯規了!趙磊一把推開那個撞人的男生,裁判眼瞎了?
裁判沒吹哨,隻是抬腕看表。三班的男生已經抱著球跑向對麵半場,嘴裡罵罵咧咧的。江川撐著地想坐起來,左腿剛一用力,腳踝處就炸開一陣鈍痛,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別動。林暮突然蹲到他身邊,手指快碰到他腳踝時又猛地縮回去,我、我看看?
江川這才發現林暮跑到了跟前。他的劉海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鼻尖沾著點灰,校服外套的拉鏈沒拉,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江川盯著他發顫的手指,突然想起早上林暮幫他換紗布時的樣子——指尖捏著膠帶邊緣,粘得指尖發白,卻非要把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沒事。江川把他的手撥到一邊,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腿剛落地,腳踝就軟了一下,他踉蹌著往旁邊歪,趙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
我看看。趙磊伸手就要掀他褲腿。
說了沒事。江川甩開他的手,往腳踝處按了按。隔著粗糙的球褲布料,能摸到那塊凸起的腫包,像塞了個沒熟透的山楂,硬硬的,帶著熱意。他皺了皺眉,把球衣下擺往下扯了扯,蓋住腳踝,還有多久?
一分四十秒。趙磊看了眼裁判手裡的秒表,要不你下去歇著?我讓替補上。
江川沒說話,隻是往場中央走。左腿不敢用力,走起來一瘸一拐的,像台缺了個輪子的舊自行車。林暮跟在他身後半步遠,帆布背包的帶子勒得他肩膀發白,江川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
你回去。江川頭也不回地說。
林暮沒應聲,腳步卻沒停。江川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釘在他背上,和早上換藥時一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擔心,又藏著股不肯放棄的執拗。他想起林暮畫的那張速寫——他蹲在地上喂鐵蛋,鐵蛋仰著頭扒他的手,畫紙上的線條軟得像化了的糖。
裁判吹哨,比賽繼續。
三班的球權。那個高個子男生帶著球往籃下衝,江川剛想橫移過去擋,左腿突然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半尺。男生趁機突破,起跳投籃時,江川看見他鞋底沾著的煤渣子飛起來,像群黑蟲子。
籃球砸在籃筐邊沿,彈得老高。
江川跳起來搶籃板時,左腿的腳踝又抽了一下。他伸手夠到球,往懷裡攬的瞬間,有人從後麵推了他一把。這次落地比剛才穩些,可左腳剛沾地,就聽見的一聲輕響,像根細鐵絲被踩彎了。
江川低罵一聲,疼得眼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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