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時候,鐵北的風就變了性子。白天還帶著點夕陽的餘溫,這會兒裹著煤煙和塵土,順著筒子樓的縫隙鑽進來,刮得樓下維修鋪的塑料布嘩啦啦響。江川把最後一顆螺絲擰進自行車鏈條蓋,一聲,算是收了工。
他直起身,捶了捶後腰,腳踝還是有點疼,下午那下摔得不算輕。棚子裡隻亮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線下,各種工具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堆在角落裡的舊輪胎像沉默的巨獸。林暮坐在角落的小馬紮上,膝蓋上攤著速寫本,手裡的鉛筆懸了半天,也沒落下一筆。
還畫?江川踢了踢旁邊的工具箱,發出一聲輕響。
林暮嚇了一跳,鉛筆尖在紙上戳出個小黑點。他抬起頭,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亮,帶著點受驚的小鹿似的慌亂:沒、沒畫什麼。說著趕緊合上速寫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磨破的封麵——那本子快用完了,最後幾頁紙薄得透光,能隱約看到背麵畫的鐵蛋打盹的樣子。
江川沒說話,彎腰從牆角拖過一個破麻袋,墊在地上坐下。棚子外傳來遠處家屬院的狗吠聲,兩聲,又很快安靜下去,隻剩下風聲和燈泡偶爾的聲。鐵北的夜晚總是這樣,又冷又靜,像口沒底的枯井。
他從褲兜裡掏出那張名片,借著燈光又看了一眼。佛山市XX汽修廠幾個字印得清清楚楚,邊緣被手指捏得發皺。兩千塊,管吃管住,學兩年出師......江大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像蒼蠅似的嗡嗡叫。
林暮。江川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點,被風聲刮得有點散。
林暮了一聲,抬起頭,眼睛眨了眨,帶著點詢問的意思。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領口有點歪,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幾縷軟毛貼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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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把名片在指間轉了個圈,紙片硬邦邦的,邊緣割得指腹有點疼。我表叔說的事,他看著林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覺得我該去嗎?
空氣好像突然凝固了。林暮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握著速寫本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棚外的風正好卡在塑料布的縫隙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像誰在哭。
過了好一會兒,林暮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聲音小得幾乎被風聲蓋住:去......去南方挺好的啊。
是嗎?江川追問了一句,目光沒離開他的臉。燈泡的光打在林暮臉上,能看到他細細的絨毛和眼角的紅血絲——這小子昨晚肯定又熬夜啃素描書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暮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想說服自己,表叔不是說,一個月能掙兩千嗎?還管吃管住......比你在這兒修自行車強多了。他抬起頭,努力想擠出個笑臉,可嘴角卻僵得厲害,扯了半天,隻拉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你不是一直想給叔叔買個新輪椅嗎?去了南方,很快就能攢夠錢了。
江川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林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手指開始絞外套的衣角,布料被擰得皺成一團。他能感覺到林暮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抖。
這小子總是這樣,什麼事都往心裡藏。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江川想起昨天林建國來鬨的時候,林暮抓著他胳膊,指甲都快嵌進肉裡,臉色白得像張紙。那時候他眼裡的恐懼那麼明顯,現在卻要硬撐著說挺好的。
佛山很遠。江川突然說,聲音很輕,坐火車得一天一夜。
林暮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裡麵蒙著一層水汽,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遠才好啊,他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卻努力說得輕快,南方暖和,不像鐵北,冬天能凍死人。你不是最怕冷嗎?
江川看著他眼底那片藏不住的不舍,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他想起林暮貼在客廳牆上的那些速寫,用他工具箱裡的黃色膠帶粘的,有他修台燈的樣子,有鐵蛋打盹的樣子,還有一張畫的是維修鋪的棚子,線條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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