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個穿著體麵但臉上帶著明顯倨傲和不安神色的中年文官,在兩名王府侍衛的陪同下,登上了箭樓。
此人便是晉王府的長史,姓周。
他先是嫌惡地瞥了一眼城外還未散儘的硝煙和遠處隱約的哀嚎,然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對陳奇瑜道:
“陳撫台,王爺有口諭。”
陳奇瑜忍著不快,微微躬身:“臣恭聽王諭。”
周長史抬高了下巴,拿捏著腔調:
“王爺說了,流賊犯境,驚擾王駕,爾身為巡撫,守土有責。
務必竭儘全力,保太原城萬全,護王府安寧。
若有差池,或守禦不力,王爺定要上奏朝廷,參你一個怠慢玩寇、護駕不周之罪!你可聽明白了?”
這番話像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陳奇瑜剛剛燃起的雄心烈火上。
他猛地抬起頭,一雙因為激動和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長史那張養尊處優此刻卻隻會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臉。
合著老子在這裡浴血守城,打退了流賊的猛攻,你晉王府屁力不出,銀錢不拔,第一件事就是跑來威脅老子?
守不住要參我?我他媽……
陳奇瑜隻覺得一股邪火“騰”地直衝頭頂,額頭青筋暴跳,剛才所有的好心情、所有的盤算,瞬間被這愚蠢而蠻橫的“王命”擊得粉碎。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上什麼官場體統和上下尊卑了,突然踏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周長史的臉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低吼道:
“滾!”
周長史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後退半步,色厲內荏:“你……陳奇瑜,你敢對王爺口諭不敬?!”
“我讓你滾!聽見沒有!”
陳奇瑜猛地提高嗓門,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變調,手指著下城的樓梯口,
“回去告訴王爺,本撫正在守城殺賊!沒空聽這些廢話!再敢在戰時上來擾亂軍心,妖言惑眾……”
他“噌”地一聲,將腰間佩劍拔出了一半,雪亮的劍刃映著城頭的火光,殺氣凜然:
“老子現在就以‘乾擾戰守、形同通賊’的罪名,先砍了你的狗頭!滾!!”
周長史和他帶來的兩名侍衛,被陳奇瑜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和毫不掩飾的殺意嚇得麵如土色,尤其是那半截出鞘的劍,更是讓他們兩股戰戰。
周長史再不敢多說半個字,連滾爬,帶著侍衛慌不擇路地衝下樓梯跑了,生怕跑慢一步,身後那似乎已經氣瘋了的巡撫真會砍過來。
看著那狼狽逃竄的背影,陳奇瑜重重地將劍按回鞘內,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他轉頭重新望向城外狼藉的戰場和遠處逡巡不定的流賊大旗,狠狠吐出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濁氣,心裡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怒意。
這城,是他陳奇瑜的城。這仗,是他陳奇瑜的仗。
誰也別想,再拿那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兒,來掣他的手!
陳奇瑜站在城樓上,看著晉王府的人連滾爬逃走,心裡的火氣慢慢平複下來,但那股子對晉王的不屑和厭惡,卻更深了。
他轉過身,繼續觀察城外流賊的動靜,腦子裡卻不由得想起些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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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自從他接到軍報說流賊可能北上,或者說,
更早一點,自從他當上這個山西巡撫,奉了皇命和那位稷王殿下的暗示來整頓這邊務以來,
他就沒去晉王府遞過帖子,更別說親自登門拜會了。為啥?沒必要啊!
以前當地方官,或者當個沒什麼實權的京官,見到藩王那是要畢恭畢敬,生怕禮數不周。
可現在是啥時候?
他陳奇瑜手裡握著從北邊換來的糧食,兜裡揣著稷王殿下默許、皇上點頭的方略,腰杆子硬得很!
你晉王府是有糧食,可老子現在也不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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