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濮陽城。
李靖站在城樓正中央，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後方送來的急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嘴唇緊抿成了一條線。
“山東各府，民變四起。”
侯君集站在他身側，聲音不高：“大帥，山東各府，皆有民變。少則數百人，多則數千人。他們打著大明旗號，劫糧道、殺官吏、燒驛站。”
李靖沒有抬頭：“大明殘兵呢？”
“更麻煩。”侯君集的語氣沉了下去，“各府突圍出去的殘兵，如今已經聚攏了上千潰兵。”
“他們在泰山一帶活動，專挑咱們的運糧隊下手。”
“三天前，咱們一支三百人的運糧隊，在泰安附近被伏擊。三十車糧食全被燒了，三百人隻逃回來十七個。”
李靖的手指在城牆磚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兩聲悶響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
“上千潰兵。”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被反複掂量過的鐵塊。
“加上各府民變，山東境內至少還有上萬人在跟咱們打遊擊。”
侯君集點了點頭：“咱們手裡的兵力，本來就不夠用。如今既要守城，又要剿匪，還要清剿殘兵。兵力已經捉襟見肘。”
李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被雪覆蓋的曠野上。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被砸進木板中的鐵釘。
“傳令各部，先鎮壓山東各地民變，圍殺山東各地大明殘軍。”
侯君集抱拳：“末將領命。”
“濮陽方向，大軍回撤一部分增援。”李靖的手指在城牆磚麵上重重一叩，“山東未平，咱們就不能全力西進。”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本帥不想在攻打大名府的時候，背後還燒著一把火。”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一動，隨即重重點頭。
“末將這就去傳令。”
他轉身快步朝城樓樓梯走去，靴底踩在城磚麵上，一連串急促的磕響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李靖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白茫茫的曠野。
他的手指搭在垛口磚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大明殘兵……”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
“你們以為，躲進山裡，本帥就找不到你們了？”
他轉過身，朝城樓內側走去。
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
萬裡之外。開寧衛。
城樓廂房內。
沐英坐在案桌後麵，麵前攤著那幅開寧衛城內的詳細地圖。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圖上用朱砂標注了三處糧倉的位置，還有東城流民營的分布點。
他手裡攥著一本薄冊，正在看最新的糧草消耗統計。
焦讚站在他對麵，甲胄整齊，可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
“大帥，城內的糧草，已經隻夠吃不到五個月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東城流民已經超過兩萬人，每日消耗的糧草比之前多了將近三成。”
“加上三千餘守軍，每日的消耗……”
他翻開簿冊，指尖在冊頁上停住了。
“如今咱們的糧草，隻夠撐四個半月。”
沐英的手指在案麵上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簿冊上。
“四個半月。”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不高。
“比本帥預想的，還少了半個月。”
趙參將從廂房外快步走進來，左臂還吊在胸前，麵色比前幾日更加蠟黃。
“大帥，咱們必須想退路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四個半月之後，若不能破局，開寧衛不攻自破。”
沐英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頭來，看著趙參將和焦讚。
那雙眼睛通紅，可紅得發硬，像兩塊被燒紅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鐵片。
“退路？”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像兩塊被砸進深水中的鐵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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