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洪武門外。
天還沒亮,城門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皆穿素服。
隊列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鐘山腳下,綿延數裡,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人說話。
隻有北風卷著紙錢,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翻飛。
沐英的靈柩從北麵運來。
十六名親衛抬棺,個個甲胄染霜,眼眶通紅。
靈柩上覆著一麵“沐”字旗,旗麵被刀鋒撕開了幾道口子,血跡斑斑。
那是開寧衛城頭最後一麵旗。
朱元璋站在洪武門外正中央。
他穿著一身素白龍袍,腰間係著麻繩,頭上未戴冠冕。
他的身後,太子朱標同樣素服,雙手捧著沐英的靈位。
靈柩到了。
朱元璋邁步上前,走到靈柩一側,伸出手,扶住了棺木。
“沐英。”
他的聲音沙啞,低得隻有近處幾人能聽見。
“咱來接你了。”
靈柩抬入洪武門。
百官跪迎。
哭聲從城門兩側湧起,像一片低沉的潮水。
有人伏地不起,有人以頭搶地,有人咬破了嘴唇,血從嘴角淌下來也不自知。
朱元璋扶著靈柩,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
朱標跟在身後,靈位捧在胸前,指節泛白。
靈柩穿過禦道,穿過承天門,穿過端門,最後停在午門之外。
那裡已經搭好了靈棚。
白幡如林,紙錢如雪。
僧道分列兩側,梵音與道樂交織,在寒風中飄出去很遠。
朱元璋站在靈棚前,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片素白色的海洋。
“沐英十二歲跟著咱。”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被砸進木板中的鐵釘。
“從濠州到應天,從應天到開寧衛。”
“他打了幾十年的仗。”
“身上二十九處刀傷,七處箭傷。”
“咱都記得。”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文武百官臉上一一掃過。
“可他從來沒跟咱要過什麼。”
“沒要過地,沒要過錢,沒要過官。”
“他就跟咱要了一個差事——”
“守邊。”
朱元璋的聲音沉了下去,像一塊巨石砸入了深潭。
“他守了二十年。”
“最後死在了開寧衛。”
他轉過身,看著靈柩。
靈柩前的香案上,供著一柄斷刀。
那是沐英的佩刀。
刀刃上全是缺口和卷刃,刀柄被血黏住了,掰都掰不開。
朱元璋伸出手,在刀身上輕輕摩挲著。
“沐英,你放心。”
“咱不會讓你白死。”
他轉過身,看著朱標。
朱標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將靈位高高舉過頭頂。
“大哥!一路好走!”
他的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百官跟著跪下。
哭聲再起。
應天城,整整哭了一日。
次日,靈柩葬入鐘山。
朱元璋親自扶棺入土。
第一捧土是他撒的。
那捧土落在棺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朱元璋站在墓坑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百官走去。
“都回去吧。”
他的聲音不高。
“該乾什麼乾什麼。”
百官散去。
朱元璋卻沒有走。
他站在鐘山腳下,望著那座新起的墳塋。
朱標站在他身後,沉默不語。
“標兒。”
“兒臣在。”
“你說,沐英最後在想什麼?”
朱標沉默了一瞬。
“兒臣不知。”
朱元璋轉過身來,看著朱標。
他的眼睛通紅,可紅得發硬。
“他在想,咱會不會怪他。”
“他在想,開寧衛丟了,咱會不會怪他。”
“他臨死都在想這個。”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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