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庵的深夜,山風格外凜冽,呼嘯著穿過山穀,猛烈地吹動著破舊窗欞,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無數冤魂在窗外淒厲地哭泣。狹小的禪房內,一盞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曳不定,火苗被門縫中不斷滲入的冷風拉扯得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扭曲跳動的陰影。
這搖曳不定、變幻莫測的光影如同一幅神秘畫卷般鋪展在於軒(姬軒)與奶娘福安的麵龐之上,忽明忽暗之間似乎有一種神奇魔力,竟能穿越時空界限,將人們帶回到遙遠的過去。
十八年前那個充滿血腥氣息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之夜。
於軒緊緊握住手中那顆散發著溫潤光澤的蟠龍玉佩,由於過度用力,他的指尖已然泛起蒼白之色,但他渾然不覺。此時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皆集中在福安那略帶哽咽但字字真切的哭訴之中,她正一五一十地向他述說著那段塵封已久的不為人知的過往。
隨著福安的敘述逐漸深入,於軒隻覺得腦海中的思緒愈發混亂不堪,猶如千萬根鋼針同時紮入大腦深處,疼痛難忍之餘更有炸裂之感!那些原本零散破碎、難以拚接完整的記憶碎片以及朦朧不清、似曾相識的殘舊畫麵,在這一刻像是被某種無法言喻的強大力量所激發,紛紛從心底最深處湧現而出……
洶湧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勢不可擋,帶著原主姬軒所有的情感、認知與刻骨銘心的痛苦,蠻橫地衝垮了那層屬於“於軒”的心理隔膜,徹底與他的靈魂相融合!
他清晰地“看”到了——富麗堂皇卻冰冷徹骨的宮殿,父皇那張總是嚴厲卻偶爾流露關懷的複雜眼神,母後溫柔慈愛卻早逝的美麗容顏……還有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聲音甜美、笑容溫柔的“如煙姐姐”……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被構陷通敵時的震驚與冤屈,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時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被禁足宮中時的孤獨與絕望……每一種情感都如此鮮活,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最後,是所有記憶中最清晰、最冰冷、也最血腥的一幕——懸崖邊,狂風呼嘯。柳如煙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在慘白的月光下逐漸變得扭曲而猙獰!
她一邊用最柔弱的聲音哭訴著“軒哥哥,對不起,我是不得已……”,一邊卻用儘全身力氣,將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膛,然後,毫不留情地,將他推下了萬丈深淵!
墜落時耳邊呼嘯的風聲,胸口那冰寒刺骨的劇痛,以及柳如煙最後那句帶著詭異笑意和徹底解脫的“永別了,我的好弟弟”……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昨日剛剛發生,清晰得令人窒息!
“啊——!”
於軒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額角青筋暴起,雙眼瞬間布滿駭人的血絲,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那不僅僅是記憶的複蘇,更是靈魂層麵被強行撕裂又強行融合的極致劇痛,是積壓了十八年的仇恨、冤屈、不甘與絕望的徹底爆發!
“殿下!殿下您怎麼了?!”福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自身的虛弱,撲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顫抖地焦急呼喊著。
劇烈的痛楚與情感衝擊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經,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淹沒。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摳入桌麵,留下幾道清晰的劃痕,憑借著前世作為兵王錘煉出的、遠超常人的頑強意誌力,強行對抗著這靈魂層麵的毀滅性風暴。
不知過了多久,那洶湧的浪潮才漸漸平息。於軒粗重地喘息著,緩緩抬起頭。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鬢發和後背的衣衫,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之前的迷茫、隱忍和刻意扮演的“憨直”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冰冷。
那是一種仿佛凝結了萬年寒冰般的、深入骨髓的冰冷與徹悟,時間與痛楚在其中凍結,又在他重新睜眼的刹那徹底消融。
他緩緩閉上雙眼,胸膛深深起伏,吸入的仿佛是沉積了數載的塵埃與往事,再睜開時,目光已徹底蛻變——那不再是迷茫或碎裂的眼神,而是真正屬於皇子姬軒的、在生死劫難中淬煉出的威嚴與決絕。
“我全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似被歲月磨蝕,卻含著一股不容撼動的平靜。那平靜並非虛無,其下翻湧著的是壓抑已久的暗流與未曾熄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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