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傑最終沒有住民宿。
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間麵向潭水的房間,窗戶都像一隻巨大的眼睛,黑漆漆的玻璃後麵,仿佛隨時會浮現出那張慘白的臉。他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著手腕上那道黑印,直到店長出來說“我們要打烊了哦”,才渾渾噩噩地站起來。
“年輕人,要不要去我們協會的接待中心湊合一晚?”小白還陪著他沒走,“那邊離潭邊遠,在後山。”
阿傑點頭如搗蒜。
兩個人沿著環潭公路往山上走。夜裡的日月潭沒有路燈,隻有偶爾駛過的機車照亮一小段柏油路。月光灑在潭麵上,波光粼粼的,本該很美,但阿傑現在看到水就想吐。
“小白,你之前說的那個……達克拉哈,到底是什麼東西?”阿傑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小白放慢腳步,摸出煙盒遞給他一根。阿傑本來不抽煙,但現在覺得肺部要點火才能驅散那種冰冷感。
“我也是聽部落老人講的,”小白點燃煙,深吸一口,“邵族本來沒有這種妖怪。這故事是從日本人那邊混進來的。”
“日本人?”
“對。你沒發現嗎?達克拉哈這名字,聽起來像日文。”
阿傑一愣。仔細想想,還真是。“達克拉哈”這發音,不像漢名也不像邵族語,反而有點像日文的“たから”——寶。
“日本人統治時期,在日月潭蓋了水力發電廠,”小白繼續說,“那時候從日本請來很多技師和工人,也帶來了一些日本的神明信仰。其中有一個女神,叫‘市杵島姬命’,是水神,也是弁才天七福神之一。”
他們走到一處岔路,小白停下來,指著下方黑漆漆的潭麵:“你知道拉魯島吧?邵族最高祖靈居住的地方。日本人當年在島上蓋了一座神社,供奉的就是市杵島姬命。”
“後來呢?”
“後來日本人走了,神社拆了,神像也運回日本了。但故事留下來了。”小白彈掉煙蒂,“部落老人說,市杵島姬命走的時候,留下了一樣東西。或者說,留下了一個影子。那影子附在石印上,變成了達克拉哈——半人半魚,喜歡梳頭的妖怪。”
阿傑聽得後背發涼:“所以她……它是女的?”
“傳說是女的。而且是個非常在乎外表的女人。”小白看了他一眼,“你沒發現嗎?所有關於達克拉哈的傳說,都跟‘梳頭’有關。它在石頭上梳頭,用鏡子照自己,用頭發抓人。一個極度自戀、又極度孤獨的水鬼。”
阿傑想起那張閉著眼睛的臉,那鋪天蓋地的黑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那個印記呢?”他抬起手腕。
小白看了一眼,臉色又沉下來:“這個我沒聽說過。但老人說,被達克拉哈抓過的人,會在夢裡一直見到她,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你願意留下來陪她。”小白的聲音很輕,“她太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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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會接待中心是一棟老舊的鐵皮屋,裡麵擺著幾張行軍床和一堆邵族文化宣傳冊。小白給阿傑找了條毛毯,又燒了一壺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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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就睡吧。明天我帶你去見阿姆——我們部落年紀最大的女祭司。她可能有辦法。”
“女祭司?會跳大神那種?”
小白笑了一聲:“你別小看阿姆。當年九二一地震,她提前三天就警告說水裡會有大動靜,沒人信。結果呢?”
阿傑不知道該不該信,但他現在沒有任何選擇。
小白走後,鐵皮屋裡隻剩他一個人。外麵的蟲鳴很響,但越響越顯得安靜。阿傑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腦子裡亂成一團。
手腕上的黑印還在,現在已經蔓延到小臂中段了。
他試著刷手機分散注意力。IG上他發的限時動態已經被截屏瘋傳,評論區熱鬨得像過年:
-`笑死,說好明天不發動態就報警,結果警察先找到你`
-`所以石印拍到了嗎?沒拍到就是蹭流量`
-`兄弟你這手怎麼回事?紋身貼紙?`
-`達克拉哈是不是就是美人魚?那為什麼不穿胸罩?`
最後一條把他氣笑了。這就是當代網友,哪怕你撞鬼了,他們關注的也是“美人魚穿不穿胸罩”。
他正準備關手機,那個神秘賬號又發來消息:
**“睡不著嗎?”**
阿傑手一抖。他猶豫了幾秒,打字回複: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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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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