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州，危氏府邸深處，燭火在秋夜的寒風中搖曳，映照著危全諷陰鷙而焦灼的麵容。江州之敗，如同一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不僅僅是損兵折將的痛楚，更是雄心受挫的屈辱。他退回老巢撫州已近一月，憑借多年根基，迅速穩住了陣腳，撫州城高池深，糧草軍械充足，實力猶存。然而，北麵傳來的消息卻讓他坐立難安。
“劉澈……竟真讓他成了氣候！”危全諷將一份關於洪州易主的詳細諜報狠狠拍在案幾上，震得燭火一陣晃動。堂下，他的心腹將領和幕僚們屏息凝神，氣氛凝重。
“先是逼退周本，如今又輕取洪州，囚鐘匡時，殺彭彥章……此子用兵，何其狡詐迅猛！”危全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洪州一下，其勢已成！諸位可曾想過，待他消化了洪州，下一步，這江西之地，還有我等立錐之處嗎？”
幕僚長史周岌捋著胡須，憂心忡忡道：“明公所慮極是。劉澈非池中之物，其誌恐不在區區豫章、洪州。觀其用人與施政，絕非甘居人下之輩。我撫州雖固，然獨木難支啊。”
“獨木難支……哼，那就再找一根木頭！”危全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吉州彭玕，擁兵上萬，糧秣豐足，其地與我撫州唇齒相依。若能與之結盟，東西呼應，則進可圖謀恢複，退可保境安民，劉澈縱有虎狼之師，亦需掂量三分！”
一名性情急躁的部將立刻附和：“明公高見！末將願為使，前往吉州，必說服彭刺史共抗強敵！”
“不，此事需謹慎。”危全諷擺了擺手，他雖性急，但並非無謀，“彭玕此人，外表寬和，內實精明的很。其兄彭彥章新喪於洪州，他心中豈無芥蒂？豈無兔死狐悲之感？然其處事向來求穩，若無足夠利害，未必肯輕易與我這‘敗軍之將’攜手。”
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其弟危存昌身上：“存昌，此事非你不可。你素來沉穩，能言善辯。你攜我親筆信，秘密前往吉州，麵見彭玕。”
危存昌起身肅立：“請兄長吩咐。”
危全諷沉聲道：“信中需陳明三點。其一，極言劉澈之威脅，此子野心勃勃，絕非肯偏安一隅之主，洪州便是明證，唇亡齒寒，望其深察。其二，坦言我江州之失，乃輕敵冒進，非戰力不濟，今我撫州兵精糧足，實力未損，足可為強援。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向他表明，若願結盟，我危全諷願尊他為首，盟主之位，由其擔當！兩家合兵，共禦外侮，將來若得機會，江西之地，願與他共分之！”
“尊他為首？”危存昌微微一驚，自己這位兄長向來心高氣傲，竟肯如此放低姿態？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危全諷斷然道，“麵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是保住基業，是將來還有翻盤的機會！隻要能將彭玕拉上我們的船，暫時的低頭，值得！”
他走到危存昌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記住，態度要誠懇，分析要透徹，許諾要重！務必讓彭玕相信，結盟是他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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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吉州刺史府。彭玕並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驚慌失措或悲憤交加。他穿著一身常服，正在書房內臨摹一幅字帖，動作舒緩，神色平靜，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精光，顯露出他並非表麵看上去那般與世無爭。
彭彥章的死訊傳來時，他屏退了左右，獨自在祠堂靜坐了一夜。悲痛固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對弟弟剛愎自用、最終招致殺身之禍的歎息，也有對彭家未來命運的深深憂慮，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權力格局改變後帶來的微妙契機。
“使君，撫州危全諷遣其弟危存昌為密使，已在偏廳等候。”心腹管家低聲稟報。
彭玕筆下未停，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直到一幅字寫完，他才緩緩放下筆，仔細端詳片刻，方才開口：“來了多久了？”
“約半個時辰。”
“讓他再等一刻。”彭玕語氣平淡，“去請周先生（其首席幕僚周弘）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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