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冰冷,混著血腥和泥土的氣味,落在穎上屯北麵新開墾的土地上。
王二狗和屯裡剩下的弟兄,默默的用一塊粗麻布包好二牛的屍體,安放在一輛簡陋的牛車上。二牛的喉嚨上隻有一個小血洞,但那雙還沒閉上的眼睛裡,滿是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和不解。
屯長是個四十多歲的河北老兵,他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什麼也沒說。那隻布滿厚繭的手,分量很重。
沒有儀式,也沒有悼詞。在這片隨時可能血戰的土地上,沒人有空悲傷。
當天下午,經略府派來一位青衫書吏。他帶來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蓋著“漢王之印”的朱紅撫恤令。
書吏當著全屯將士的麵,大聲宣讀:“屯田軍第三營第五屯第二隊隊士張二牛,於武興二年春,在淮北巡邊禦敵之戰中,忠勇殉國。奉王上令,追記戰功一等,其名錄入西都忠烈園,受萬民供奉。其家中父母,由官府一體奉養,終身無憂。其名下五十畝永業田,即刻由其家人繼承,免稅三年。另,撫恤其家屬白銀十兩,布十匹,以為慰藉。”
王二狗和他身邊的弟兄們都愣住了。他們當了一輩子兵,從沒聽過這種事。死了人,不被當成炮灰扔掉,竟然還有這麼重的撫恤?甚至,名字都能被刻進京城的忠烈園,受後人香火?
第二個東西,是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書吏指著那三顆還帶著驚恐表情的頭顱,平靜的說:“三日前,夜襲二牛隊士的梁軍遊騎,共計一十五人,已被我斥候營於蔡州邊境截殺。這是他們隊正、副隊正的首級。王上有令,血債,必須血償。”
王二狗看著那三顆人頭,又看了看那份沉甸甸的撫恤令,他心裡因兄弟陣亡生出的那點害怕和迷茫,忽然就被一股滾燙的東西衝散了。
“弟兄們,把二牛送回家。”屯長聲音沙啞的揮了揮手。
牛車吱呀作響,載著二牛的遺體和漢王的撫恤,緩緩向南而去。屯裡所有的士兵都自發的在道路兩旁列隊,脫下頭盔,用注目禮為袍澤送行。他們知道,二牛不是回鄉安葬,他是去接受一份榮耀。
北線的摩擦,並沒有延緩李旬的計劃,反而讓整個漢國的屯田戰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進。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穎上屯不再是淮河北岸孤零零的一座堡壘。
以穎上為中心,一支支量天司吏員、工部匠人和屯田軍士卒組成的隊伍,被派往淮河北岸廣闊的荒原。
這些隊伍,每支不過千人,卻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他們的任務是圈地、築壘、開荒。
一隊隊穿著黑色窄袖官袍、胸前繡著天平與渾天儀的量天司吏員,手持著測距輪和水準儀等奇怪工具,在荒原上往來穿梭。他們用精準的方式丈量土地,在地圖上劃分出一個個千畝見方的標準方田。這些新圖冊,將是漢國在這片土地上行使主權的最初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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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是驃騎將軍劉金麾下的十萬江淮屯田軍。
他們不再整建製聚集,而是以“營”為單位分散到各個新圈定的方田之中。他們用極快的速度在方田外圍挖掘壕溝,立起削尖的木柵欄和簡易望樓,築起一座座可以互相支援的武裝堡壘。這些堡壘狠狠地楔入了後梁的國土之內。
堡壘建好,軍士們便放下武器,拿起官府統一配發的曲轅犁墾荒。一片片荒廢了數十年的土地,在他們的汗水下被重新開墾。
短短一個月,淮水北岸從壽州到泗州數百裡的防線上,憑空冒出上百座屯堡。它們連成一片,不斷向前蔓延,吞噬著後梁的疆域,也消耗著這個老大帝國最後的元氣。
***
後梁,南陽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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