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血戰,這座後梁在淮河南岸的重鎮,已經換了主人。城頭那麵飄揚多年的梁字將旗,被一麵玄底赤紋的漢字大旗取代,在晨風中招展。
夥長王二狗領著他的小隊,在剛接管的南城門樓上警戒。他一夜沒睡,但精神頭很足。他看著城下的大道上,一隊隊漢軍弟兄押著投降的梁軍,分批去城外收編,心裡踏實了不少。
城裡的百姓家家戶戶都關著門。一些膽子大的,從門縫裡偷偷向外看,目光裡混雜著驚恐、麻木和好奇,打量著這支從未見過的軍隊。
漢軍的士卒,軍紀嚴明得驚人。他們接管城防,清掃街道,用草席裹著屍體抬走,動作安靜又高效。沒人喧嘩,更沒人趁亂搶劫,完全不像他們見過的那些兵匪。
辰時,一聲鐘響從縣衙方向傳來。一場公審大會,正在縣衙前的廣場上進行。
新上任的經略府主簿李旬,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衫,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他身前,跪著幾十個被綁起來的蔡州官吏,從刺史到下麵的小吏,一個都不少。
“偽梁蔡州刺史劉仁恭,在任五年,橫征暴斂,縱容家奴搶占民田三百餘戶,合計良田近萬畝,致使治下民不聊生……”
李旬沒有提高音量,隻是拿著一本冊子,像念賬本一樣,把這些舊官僚的罪狀一條條念了出來。每念一條,台下的百姓中就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和低吼。
王二狗就站在高台下負責警戒。他聽著李旬念的那些罪狀,很多事就發生在他家鄉,甚至他自己家也經曆過。他身邊的百姓越聚越多,從一開始的害怕,慢慢變成了憤怒。
“……依照我大漢《武興律》,貪墨害民,罪無可赦!劉仁恭及以下一十三名主犯,罪大惡極,判斬立決!”
隨著李旬最後一個字落下,十幾個手持鬼頭刀的士兵走了上來。
“大人饒命啊!我冤枉……”
囚犯的哭喊求饒聲,和台下百姓的叫好聲混在一起。但沒人在意這些。雪亮的刀鋒在百姓的注視下,利落的落下。十幾顆頭顱滾落在地,宣告了舊時代的結束。
接著,另一道命令被宣讀。
“奉漢王令!凡劉仁恭等人名下侵占的田產、搜刮的財物,全部抄沒!其府庫糧倉,即刻打開,賑濟全城!”
當縣衙的糧倉被打開,那堆積如山的糧食被一車車運到施粥棚時,整個蔡州城都活了過來。無數餓了不知多少天的百姓,哭喊著撲向那能活命的米粥。
漢國的占領,先是血腥的清算,接著又是實在的恩惠。王二狗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那樸實的腦袋裡,第一次明白了王師和兵匪的區別。
千裡之外,後梁都城,汴梁。
大明殿內,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帝朱溫癱坐在龍椅上,那張曾經寫滿權謀和殘忍的臉上,如今隻剩下一片死灰。他手裡攥著從南方加急送來的兩份奏報。
一份,是猛將王彥章在蔡州城外兵敗自儘,手下精銳全軍覆沒的消息。另一份,是漢將李旬進入蔡州後,殺官、開倉、收人心的後續。
“殺官……收人心……”朱溫乾裂的嘴唇動了動,重複著這幾個字。他這個靠殺士紳、裹挾流民起家的人,比誰都清楚這幾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陛下,息怒。”宰相敬翔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江南已成大患。但北方李存勖才是心腹大敵,我們不適合兩線作戰,應該先安撫,等平定了北邊,再圖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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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沒有說話,他隻是癡癡的看著殿外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
“朕……是不是真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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