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本身是沒有形狀的。
它展露在暴力和資源分配的每一條觸角之上,它附著在掌握了暴力和資源的每一個人身上。
當上位者發出質問的時候,權力便在張牙舞爪地咆哮。
齊政直起身,迎著禦階上那道帶著考究與審視的目光,聲音意外地平靜,“陛下,事情的原委,想必您已儘知。臣,無需解釋。”
啟元帝眉頭微皺,張守真的臉上登時露出喜悅。
不等啟元帝開口,齊政的聲音接著響起,語氣充滿了懇切和坦蕩,仿佛將自己的心就這麼毫無遮掩地攤在了啟元帝的麵前。
“陛下,您信任他,是為了自己的龍體安康。對此,臣無話可說,更不可能阻攔,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轉而沉重,“若他在為陛下調理龍體之外,還敢生出什麼別的心思,將手伸到了他不該碰的地方,陛下覺得,以此人的德行與本事,有治國之能嗎?”
他這一句,直接給啟元帝乾沉默了。
大殿之中,一時間,鴉雀無聲,隻有殿中鶴型香爐中的香,盤旋升空,寂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啟元帝的目光看著齊政,看著他那坦蕩從容、毫無退縮之意的樣子,長長一歎。
歎息聲裡,似帶著幾分真切的無奈,與濃濃的疲憊。
“那你也不能當眾動手毆打於張真人呀!”
啟元帝的聲音並未刻意地提高,但在這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如此行事,有損你的形象,更是讓朕的顏麵,往哪裡擱?”
齊政聞言,非但沒有順勢認錯,反倒微微揚頭,擲地有聲地道:“陛下,臣絕不是在損害陛下的顏麵,恰恰相反,臣是在維護陛下的顏麵!”
他看著啟元帝,言辭懇切道:“聖君治國,靠的是天下有識之士與聖賢之道。倘若陛下的寵臣,便可以肆意淩辱朝廷命官,當眾踐踏朝廷體統,那會帶來什麼樣的風氣?滿朝文武會怎麼想?那些埋首案牘、兢兢業業,為大梁社稷添磚加瓦的官員們會怎麼想?受朝廷教化,忠君愛國的天下士子、四方百姓,又會怎麼想?他們會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大梁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毫不作偽,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懇求的真誠,“陛下,如今盛世之象已露,朝野民心可用,但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懈怠放縱之時。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咱們必須要防微杜漸!”
“臣之自白於此,論罪論罰,臣絕無它言!”
啟元帝看著他,目光沉沉,久久無言。
他又看向了站在齊政身旁,那個刻意擺出狼狽不堪、披頭散發的架式,同時滿臉不甘的張守真,再次歎了口氣。
“張真人。”
啟元帝的聲音緩緩響起。
張守真連忙上前,“陛下!”
“此事看在朕的麵子上,就此揭過吧。”
張守真一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啟元帝的聲音便接著響起,溫和卻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榮華富貴,朕可以給你。朕也可以為你修廟立寺,恩賞加封。但朝廷自有製度和體統,還望你也約束自身,謹言慎行。”
張守真的臉上露出一股濃烈的不甘,讓他那張原本尚存幾分仙風道骨的臉,竟顯得怨毒而扭曲。
他似乎很想再為自己申述幾句,很想聲淚俱下地再控訴一番鎮海王的跋扈與羞辱,祈求陛下的懲處。
可當他對上啟元帝那道看似溫和、實則平靜得毫無波瀾的目光時,所有的話,便都生生哽在了喉嚨裡。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安撫,隻有如深譚一般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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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隔空劃定了一條不容逾越的紅線。
他似乎也在這一刻才想起,眼前的人,除開是一個擔心自己生死的人,更是一位世人公認英明神武的帝王。
於是,這位方才還在宮門前與鎮海王針鋒相對的通玄真人,將那滿腔的怨毒與不甘,悉數咽回了肚子裡。
他深深低下頭去,“貧道遵命。”
宮城之外,一幫當朝頂級的重臣聚在一處,卻各自靜立,無一人開口交談。
他們安靜地站著,任午後的秋風拂過袍袖,吹動著頜下長須。
從表麵上看,這些宦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朝中重臣們,依舊氣度從容,鎮定自若。
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一顆顆本該從容的心,此刻並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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