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府的大門。
此人一身素白衣袍,通體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裝飾,唯有滿頭烏髮間沾染的細碎雪花,像是平白添了幾分滄桑。
他微低著頭,隨著弔唁的人流,依足規矩,來到靈前,恭恭敬敬地為孟夫子的遺體鞠躬,上香。
而後,又隨著人群,默然無聲地朝外走去。
就在轉身的那一剎那,他的目光,狀若不經意地掃過了跪在一旁、作為家屬答禮的鎮海王。
齊政似有所感,忽然抬起了頭。
四目即將相對的瞬間,那道素白的身影,卻已如遊魚般悄然沒入了湧動的人潮之中,隻留下一個模糊而撲通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中年男人坐在馬車中,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踏入了那座被老樹遮蔽的隱秘書房,換上了一身舒適清爽的常服,端起那碗早已備好的滾熱濃茶,一口一口地慢慢飲下,他整個人的身形,才從方才那根緊繃的弦上,緩緩鬆弛了下來。
人的名,樹的影,齊政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哪怕隻是遠遠地對上一眼,都承受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江墨,忽然開口問道:「我記得孟夫子,是江南人?」
江墨點頭應道:「是。孟夫子世居鏡湖之畔,成名之後,雖曾在各地輾轉暫居、講學,但待得最多的地方,還是浙江與福建一帶。」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麵,緩緩又道:「那你說人死了總是要落葉歸根的吧?孟夫子會不會歸葬江南?」
江墨歪著頭想了想,旋即用力點頭,「應該會。就算要紀念,頂多也就在中京城立個衣冠塚,以供士林中人祭拜。至於遺骨,那肯定還是要送回江南故裡安葬的。」
中年男人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像是在層層迷霧中,終於抓住了那條最關鍵線索的神探。
他看著江墨,聲音很輕,卻似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那你說,身為孟夫子的孫女婿,又是他關門弟子的鎮海王,該不該親自扶靈歸葬?」
江墨臉上的表情,猛然一變。
旋即,他雙眸之中,仿佛有一簇火焰,被悄然點亮。
對啊!
如果是這樣,那齊政豈不是至少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不能坐鎮中京?!
還是那句話,人的名,樹的影。
光是想一想齊政將會離開中京城這件事,江墨甚至覺得周遭那凝固了許久的空氣,都驟然變得輕鬆了幾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他略顯激動地看著中年男人,語速都加快了幾分,「那屬下這就去打探一番!一旦此事確切為真,咱們便可早作打算!」
中年男人卻淡淡一笑,笑意從容,輕聲道:「所謂山不來就我,我自去就山。就算鎮海王本來沒有這個打算,我們難道就不能做點什麼,讓他儘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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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墨聞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心領神會,低頭拱手,聲音中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敬佩,「小人明白了。」
接下來的幾日,中京城中那被大雪覆蓋的街頭巷尾,忽然多了不少的議論。
「要我說,這鎮海王還真是個勞碌奔波的命。這年初才剛平定了西北的亂子回來,本以為能安安穩穩在中京城裡過個年,好生歇一歇,誰知道這節骨眼上,又得啟程,千裡迢迢護送恩師的靈柩歸鄉。唉,當真是片刻不得清閒!」
這話乍一聽,有些莫名其妙,像是無知之人的胡亂揣測。
但細細一琢磨,還真是那麼回事!
落葉歸根,於情於理,齊政都該走這一趟啊!
國朝以忠孝立國,而士林之中,又是最重規矩和情分的。
以至於這樣的風聲吹了不過兩三日,就連朝堂之上,不少官員私底下都已經開始討論起鎮海王扶靈歸葬之後,那空出來的權力空缺,該如何填補,又該由誰來填補。
兩日之後,一個雪後初霽的下午。
江墨幾乎是撞進書房的,他的腳步急促而淩亂,臉上卻帶著一種狂喜,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六少爺!定了!定了!」
中年男人霍然抬起頭,目光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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