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輕工局退休大院深處，雲端閣的朱漆門在陳默麵前緩緩打開。不同於外麵的素淨，閣內全是酸枝木家具，牆上掛著曆代木工名家的字畫，卻沒有一幅署名；正中央的八仙桌後掛著山水屏風，顧婉秋說的錄音設備導線，正隱在屏風縫隙裡，與木框紋理渾然一體。“陳師傅請坐。”之前領頭的特派員站在側旁，語氣比昨日恭敬，卻始終保持著半步距離，目光掃過他胸前的榫卯吊墜——那是陳默故意戴上的，父親留下的老黃楊木掛墜，裡麵藏著顧婉秋連夜改裝的微型錄音筆。
八仙桌對麵坐著個穿對襟褂的老人，袖口同樣別著銀質木形徽章，特派員介紹時隻稱“張主任”，不提全名。張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蓋碰撞杯沿的聲響在閣內格外清晰：“七爺說了，你那‘雙鎖乾坤榫’，是近三十年最好的傳統技藝成品。省局正籌備‘傳統工藝振興計劃’，你的木工房要是能牽頭，省級示範基地的牌子，下周就能掛上去。”他從公文包掏出份文件，推到陳默麵前，“這是五十萬扶持資金的審批表，七爺已經簽了字，就等你畫押。”
陳默低頭看文件，資金用途一欄寫著“技藝研發專項”，落款處是個模糊的“齊”字印章。他指尖摩挲著文件邊緣，故意露出幾分動容：“多謝七爺抬愛，隻是我手藝粗淺，怕擔不起示範基地的擔子。”“擔得起。”張主任打斷他，話鋒陡然轉深，“七爺最看重手藝傳承，隻是這‘雙鎖乾坤榫’的工藝太過獨特，要是隻藏在你一個人手裡，萬一有個閃失，就是整個行業的損失。”
試探來了。陳默端起茶杯掩飾嘴角的弧度，故意說漏嘴：“您放心，關鍵的37度斜切回紋鎖，我都記在本子上了。隻是木料處理得靠老經驗，比如老棗木要烘夠十日，差一天都不行。”他說的正是之前故意寫錯的參數，眼角餘光瞥見屏風後有影子動了動——果然有人在記錄。
張主任眼底閃過一絲滿意，隨即換上凝重神色：“光有經驗不夠啊。七爺說了，要把這技藝納入省非遺名錄，得有完整的工藝解析和圖紙備案。你也知道，非遺申報有規定，核心技藝要存檔公示，不然怎麼服眾？”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文件，“這五十萬，還有基地名額，都得憑完整材料才能兌現。”利誘之後，是明晃晃的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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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放下茶杯，臉上露出“為難”：“不是我不願交，隻是這圖紙是我爹和蘇老的心血，當年他們就是怕工藝外流，才沒敢公開。再說……”他故意停頓，看了眼特派員，“上次王副站長來要邊角料，說要是我不配合，非遺申報可能要‘重新審核’。我怕現在交了圖紙，以後木工房的日子更難。”他把王副站長搬出來，既是示弱，也是遞話——我知道你們的手段。
“王副站長不懂事，已經被七爺訓過了。”張主任語氣冷了幾分，威壓感撲麵而來，“陳師傅是聰明人，該知道七爺要的不是‘藏藝’，是‘傳藝’。你要是實在為難，也不是不能通融——把完整圖紙和工藝解析交上來，七爺可以保你木工房十年安穩，不管是公社還是縣局，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這話裡的威逼再明顯不過：交，就給你好處；不交，就保不住木工房。
陳默沉默了半分鐘，閣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他突然抬頭，像是下定決心：“好，我交。但我有個條件——解析和圖紙要親手交給七爺。”他攥緊胸前的吊墜，“這是兩代人的心血，我信不過旁人。而且我要七爺給個親筆字據，保證工藝隻用於非遺存檔，不外流。”
張主任顯然沒料到他會提這個要求，愣了愣才說：“七爺從不親自見人，字據更是不可能。”“那我沒法交。”陳默站起身，故意露出“決絕”，“要是工藝外流，我沒法對我爹和蘇老交代。大不了基地和資金我都不要，守著小木工房教徒弟也挺好。”他轉身要走，特派員立刻上前攔住。
屏風後突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透過擴音設備顯得格外沉悶：“給他字據。三天後，讓他來這裡見我。”是七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張主任臉色一變，連忙應“是”。陳默心裡冷笑——果然上鉤了，七爺再謹慎，也抵不住“雙鎖乾坤榫”核心工藝的誘惑。
離開雲端閣時，特派員把字據和一份空白解析表交給陳默，字據上是清晰的“齊萬山”簽名，蓋著省技協的公章。陳默接過東西，塞進帆布包，指尖碰到包裡的錄音筆——剛才的對話，一字不落全錄了下來。走到大院門口，他摸出吊墜貼在耳邊，裡麵傳來顧婉秋提前設置的提示音：“老棗木樣本已送檢，發現三年前走私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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