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太原風起
第一節:唐公夜宴
大業十三年六月的太原,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城池罩得嚴嚴實實。夕陽沉落時,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烈,映得晉陽城頭的垛口泛著一層鐵鏽般的紅。太原府衙的後院裡,幾株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蟬鳴聲卻依舊聒噪,一聲聲撞在朱漆廊柱上,又彈回來,攪得人心煩意亂。
正廳內,燈火早已點亮。十六盞青銅燈架立在四角,燈芯燃得正旺,將滿室照得如同白晝。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酒氣與肉香。紫檀木長案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油光鋥亮的烤全羊臥在銀盤裡,羊頭高昂,嘴裡還銜著一朵鮮紅的石榴花;清蒸鰣魚的鱗片閃著珍珠般的光,湯汁裡飄著幾根翠綠的蔥絲;還有琥珀色的蜜餞、晶瑩的葡萄,以及一壇壇開封的汾酒,酒香醇厚,順著敞開的窗欞飄出去,引得院外的仆役們頻頻側目。
然而,這滿桌的豐盛,卻壓不住主位上那人眉宇間的沉鬱。
李淵穿著一身藏青色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流雲紋,那是他身為太原留守的規製。他今年五十二歲,鬢角已染了霜白,眼角的皺紋裡積著常年征戰的風霜,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潭,偶爾抬眼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此刻,他正用銀箸輕輕撥弄著盤中的蓮子,半天沒送進嘴裡,目光落在長案儘頭那盞跳動的燭火上,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長案兩側,坐著他的兩個兒子。
左首的李建成穿著月白色長衫,腰束玉帶,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溫和。他是長子,性子沉穩,向來被李淵視作左膀右臂,隻是此刻,他也端著酒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神有些飄忽。
右首的李世民則不同。他剛從軍營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硝煙味,雖換了常服,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少年銳氣。他今年二十歲,身量已經長足,肩膀寬闊,眉眼淩厲,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鋼,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沒像父兄那樣沉默,而是時不時地抬眼看向李淵,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幾次咽了回去。
“父親,” 終於,李建成先開了口,聲音打破了廳內的沉寂,“如今我軍已攻克西河郡,將士們士氣正盛,依兒臣看,不如趁勢直取霍邑,打通西進關中的道路,您看如何?”
李淵這才回過神,放下銀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他心頭的滯澀。“建成啊,”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你隻看到士氣正盛,卻沒看到背後的隱患。霍邑守將宋老生是個硬茬,早年在遼東跟著隋煬帝打過仗,用兵狠辣,又熟悉地形,他在霍邑經營了三年,城防固若金湯,硬攻怕是會損失慘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更要緊的是糧草。西河郡的存糧本就不多,這次出征又耗去大半,軍中糧倉快見底了。若不能速戰速決,拖到秋收前,將士們怕是要餓著肚子打仗。到時候,不用宋老生動手,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李建成皺起眉:“那…… 難道就停滯不前?”
“二哥有辦法。”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淵:“父親放心,兒臣已讓人去聯係突厥的始畢可汗。我許了他,若能速送三萬石糧草過來,待我軍拿下長安,便將幽州以西的三座城池割讓給他做謝禮。隻要糧草一到,我們便可集中兵力強攻霍邑,不出三日,必能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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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突厥人?世民,你太天真了。那些草原狼向來貪婪無度,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你許了三座城池,他們怕是會獅子大開口,到時候糧草沒等來,反而引狼入室,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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