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細,像有人在夜裡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紙窗。
青石巷儘頭那座舊戲樓,簷角掛著的風鈴早該鏽死了,卻偏偏在風裡輕輕響,“叮、叮”兩聲,像牙齒互相磕碰。
林照站在巷口,手裡那盞馬燈的光被雨絲切碎,照不遠。他身後的徒弟阿硯把衣領攥得死緊,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想說又不敢說。
“師父……這裡就是‘儺班’最後出現的地方?”
林照沒回答。他盯著戲樓那扇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像有人在裡麵點著一盞煤油燈,卻又沒有燈芯跳動的影子。
更像……有人把光“抹”在牆上。
林照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發脆的黃紙符,符上朱砂畫的紋路在馬燈光下像一條條細小的血。他把符夾在兩指間,低聲道:
“記住規矩。進樓之後,別回頭,別應名,別照鏡子。”
阿硯點頭點得太快,像怕慢一點就會被什麼聽見。
兩人踏進戲樓的瞬間,雨聲忽然輕了。
不是雨停了,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隔了一層厚厚的布。世界的聲音被壓下去,隻剩腳下木板發出的“吱呀”,像骨頭在響。
戲台在正中央,紅綢幕布垂著,落滿灰。幕布後麵隱隱有影子晃動,像有人在換衣,又像有人在……學走路。
林照的馬燈照過去,光落在幕布邊緣,照出一排整齊的腳印。
腳印很小,像孩童的。
可每一步都帶著一點濕泥,泥裡夾著細碎的白——像骨灰。
阿硯咽了口唾沫:“師父,這……”
林照抬手示意他別出聲,目光卻被戲台角落的一樣東西吸住了。
那是一隻儺麵。
木頭雕的,上了彩漆,眉眼誇張,嘴角卻被人用刀削得微微上揚,像在笑。儺麵放在一隻舊木箱上,箱子上貼著褪色的封條,封條上寫著兩個字:
“禁聲。”
林照的指尖一涼。
這不是普通的封條。那字跡像用血寫的,筆畫裡還能看見細小的紋路,像皮膚下的血管。
阿硯忍不住靠近一步,馬燈光一晃,儺麵的眼洞裡竟映出一點光——不是燈的光,是像人眼一樣的反光。
阿硯嚇得後退,腳跟撞到木柱,發出一聲悶響。
“誰!”
他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戲樓裡那點昏黃的光忽然“活”了,像有人把燈芯撥了一下。幕布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紙被撕開。
林照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捂住阿硯的嘴,低聲喝道:
“我怎麼教你的!別應名!別出聲!”
阿硯眼裡全是驚恐,拚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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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鬆開手,指了指門口,做了個“走”的手勢。
可門口不見了。
剛才還在身後的木門,變成了一麵牆。牆上掛著一麵銅鏡,鏡麵蒙著灰,卻仍能照出兩人的影子。
阿硯一看見鏡子,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一下,立刻別開眼。
林照卻盯著鏡子,眉頭越皺越緊。
鏡子裡,他和阿硯的影子站得很直。
可鏡子裡的林照——
嘴角在笑。
不是他自己的笑,是那種被人用線牽著的笑,笑得僵硬,笑得像儺麵。
林照的喉嚨發緊,他聽見鏡子裡傳來自己的聲音,溫柔得可怕:
“師弟……你回來了。”
林照的瞳孔猛地一縮。
“師弟”這兩個字,像一根釘子紮進他的記憶裡。
那是他這輩子最不願意提起的人。
阿硯不懂,隻覺得頭皮發麻。他看見林照的臉色白得像紙,手裡的符都在抖。
就在這時,戲台的幕布“嘩”地一聲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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