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堂皇的理由,而非直接限製脫裡入宮,恐怕已是顧及了他的感受,忍耐再三後的“委婉”之舉了。
他眼前仿佛浮現出蕭玄端坐禦書房,一麵批著奏章,一麵聽著脫裡又進宮了的稟報,眉頭越蹙越緊,最終忍無可忍,
卻又強捺著脾氣,絞儘腦汁寫下這道旨意的模樣。
沈沐唇角忍不住彎了彎,帶著一絲了然與無奈縱容。
他放下書卷,對宮人道:“去庫房挑幾樣適合少年人用的文房雅玩,再備些上等滋補又不燥熱的藥材,
給北戎王子送去,就說是賀他入學之喜,勉勵他用心進學。”
既然這是蕭玄想看到的,那他便順了他的意。
脫裡也確實到了該正經學些東西的年紀,整日閒逛或泡在他這裡,並非長久之計。
有個地方收收心性,學些規矩道理,也是好事。
隻是沈沐不知道,那少年心裡初次萌動的、連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愫,或許也需要這樣一個“分離”的契機
才能從懵懂的依賴中沉澱出更清晰的輪廓。
——
旨意下達的第三日,便是脫裡入學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脫裡就被蕭璟派來的親衛“請”了起來,換上那身略顯寬大的學子服,睡眼惺忪地被送上了前往學堂的馬車。
他懷裡還抱著沈沐昨日送來的嵌螺鈿紫檀木筆盒,臉上卻沒了往日進宮時的雀躍,隻有滿滿的、對未知學堂生活的忐忑與對被“發配”的哀怨。
馬車駛離王府時,他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回望。
晨霧中,王府高大的門楣漸漸模糊,他心裡空落落的,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從今天開始,他不能想見哥夫就見哥夫,也不能……整天待在王爺能看到的地方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悵然,遠比想象中強烈。
皇家內學堂果然氣象森嚴。
高牆深院,古柏參天,講經堂裡已有十數名年紀相仿的宗室或重臣子弟正襟危坐,氣氛肅穆。
授業的是位須發花白、不苟言笑的老翰林,開宗明義便是半日枯燥的經義誦讀與講解。
脫裡坐在後排,努力聽著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那些之乎者也像是變成了嗡嗡叫的蚊子,在他耳邊盤旋。
思緒不聽使喚地飄遠——王爺這時候在做什麼?
是在練劍,還是在看那些永遠也看不完的邊報?
他會……偶爾想到我嗎?想到這個被他皇兄“發配”到學堂的小麻煩?
“北戎王子脫裡,”
老翰林蒼老卻銳利的聲音忽然點名,“《大學》首章,‘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下一句為何?釋義又當如何?”
脫裡一個激靈,猛地站起,張了張嘴,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壓根沒聽,也壓根沒看,哪裡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他昨日光顧著委屈和擺弄哥夫送的新筆盒了,書都沒翻開過。
學堂內一片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好奇或隱隱的打量,甚至有一兩聲極低的嗤笑。
他臉漲得通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盒邊緣,囁嚅著,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就在這萬分尷尬、脫裡幾乎想鑽到地縫裡去的時刻,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袖口被極輕地、快速地扯了一下。
是坐在他左側隔了一個位置的一個小姑娘。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鵝黃色的學子服,梳著雙鬟,麵容清秀,一雙柳葉眼此刻正偷偷斜睨著他,
見他看過來,極快地、偷偷地衝他做了個“親民”的口型,又迅速低下頭,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
脫裡愣了一下,電光石火間福至心靈,幾乎是憑著本能脫口而出:“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聲音有點緊張,但好歹說出來了。
老翰林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這北戎王子竟答出了下一句,但依舊板著臉:“釋義呢?”
釋義……脫裡又卡殼了。他連這話什麼意思都還沒弄明白呢!
袖口又被輕輕扯了一下。
那鵝黃衣衫的姑娘指尖在攤開的書頁上某個位置,極快地虛點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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