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錢塘縣衙在朦朧天光中蘇醒。
陳序踏著沾滿晨露的石階，帶著杜衡穿過庭院。他一夜未眠，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腦海中，昨夜勘驗所得的線索正如同散落的拚圖，在他心中排列組合，指向明確的方向。
他需要人手，需要調動衙門的權力資源。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硌人。
當他推開簽押房沉重的木門，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輕蔑、冷漠、窺探，還有幾道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陳序麵不改色，目光平靜如水，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坐在主位右側的山羊胡中年官員身上——縣丞吳誌遠。
“陳縣尉來了？”吳縣丞放下青瓷茶盞，皮笑肉不笑，“聽聞昨夜在停屍房忙了一宿？勇氣可嘉啊。”他眼角餘光帶著譏誚，“不知那運河浮屍案，可有了眉目？”
陳序懶得虛與委蛇，直接開門見山：“吳縣丞，本案已有初步線索。需要調用三班衙役至少十人，即刻前往運河勘察，並排查全縣與硫磺相關的場所，特別是城西的‘趙氏染坊’。”
此言一出，簽押房裡頓時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十人？”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陡然響起。說話的是站在吳縣丞身旁的黑壯漢子，縣衙捕頭張威。
張威抱著膀子，嘴角咧開，露出滿口黃牙：“陳縣尉，您怕是還沒睡醒吧？三班衙役各有職司，哪能一下子抽調十人給您去河邊瞎轉悠？”
他特意加重“瞎轉悠”幾個字，每個音節都充滿輕視。
陳序眼神微冷：“查案緝凶，保一方安寧，乃是衙役本職。何來‘瞎轉悠’一說？”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倒是張捕頭，屍首發現已過兩日，不知你可曾親自去河邊勘察過？可曾對死者身份有過深入追查？”
這一句反問，直接戳中張威軟肋。
張威被噎了一下，臉上橫肉一抖，惱羞成怒：“查案講究的是經驗，是資曆！不是讀幾本死書就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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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踏了一步，帶著壓迫感：“您這上任伊始，就敢調動大批人手，萬一毫無所獲，勞民傷財，這個責任您擔待得起嗎？”
這話極為刁鑽惡毒，不僅質疑陳序能力，更將“浪費公帑”的罪名提前扣下。
吳縣丞適時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擺出和事佬模樣：“張捕頭話糙理不糙。陳縣尉啊，年輕人有乾勁是好事，但辦事要講究章法，量力而行。”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終落在角落裡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衙役身上。
“老周，”吳縣丞抬了抬下巴，“你年紀大了，巡街的差事暫且交給別人吧。”
老周頭身子微顫，頭垂得更低。
“你就跟著陳縣尉，聽他調遣，協助查辦這運河浮屍案。也算是發揮餘熱。”
說完，他又隨意指了一個站在門口、滿臉稚氣的年輕衙役：“還有你，趙小虎，剛來衙門當差，需要曆練。你也跟著去，跟著陳縣尉好好‘學學’。”
被點名的趙小虎猛地抬頭，一臉茫然無措，在身旁同僚嘲弄的目光中，訥訥低頭：“是，大人。”
老周頭也悶聲應道：“是，謹遵大人吩咐。”
一個年老體衰，臨近退役；一個懵懂無知，初來乍到。
這就是吳縣丞和張威“施舍”給他的人手。
簽押房內，壓抑的嗤笑聲和低語聲再次響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明目張膽地給新縣尉穿小鞋。
杜衡站在陳序身後，花白胡須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一生經曆坎坷，卻萬萬沒想到這些人敢在關乎人命的案子上如此掣肘！
陳序的心一點點沉入冰涼深淵。他不是沒有預料到會受阻，卻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不顧體麵。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悠然品茶的吳縣丞，又轉向一臉囂張的張威。
繼續爭辯？在權力羅網麵前，任何道理都蒼白無力。強硬對抗？他初來乍到，無根無基，拿什麼對抗地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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