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冬天,湖南新晃的雨夾雪下得綿密。新晃一中的操場上,推土機正轟鳴著平整土地,準備鋪設塑膠跑道。53歲的鄧世平裹著軍大衣站在寒風裡,手裡捏著卷尺,眉頭擰成個疙瘩——這塊地基的混凝土厚度,比圖紙上少了整整五公分。
杜老板,這可不行。他轉身看向旁邊叼著煙的年輕人,孩子們要在這跑步,偷工減料會出人命的。
杜少平吐掉煙蒂,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鄧老師,睜隻眼閉隻眼得了,我舅是校長,出不了岔子。這個中專畢業的包工頭,靠著校長黃炳鬆的關係,沒經過招標就拿下了這項90萬的工程,此刻已經虛報領到了140萬工程款。
鄧世平沒接話,隻是在筆記本上記下1月18日,跑道地基厚度不達標。這個從1980年就紮根教育係統的老職工,一輩子認死理,負責後勤基建時,連粉筆都要數著根頭發放。同事們都說他,但沒人否認他的正直——去年有人想給學生食堂送過期大米,硬是被他堵在門口罵了回去。
1月22日中午,距離春節還有十天,操場上的工人已經開始收拾工具準備過年。鄧世平和同事姚本英在項目部辦公室下象棋,棋盤剛擺好,杜少平拎著兩瓶可樂走進來:鄧老師,姚老師,歇會兒喝點東西。
可樂的氣泡在玻璃杯裡滋滋作響,鄧世平喝了兩口,突然覺得眼皮發沉。他趴在桌子上想歇會兒,恍惚中聽到杜少平在打電話:人放倒了,你過來把姓姚的支走......
等他再次有知覺時,發現自己被捆在長凳上,嘴巴被膠帶封得死死的。杜少平的臉在眼前放大,手裡攥著根橡膠錘子:讓你多管閒事!錘子落下的瞬間,鄧世平拚命扭動,卻隻換來更凶狠的擊打。他最後看到的,是羅光忠那張別過去的臉,和窗外飄進的幾片雪花。
深夜十一點,操場西北角的地基坑旁,兩束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杜少平和羅光忠費力地將用塑料布裹著的屍體扔進三米深的大坑,上麵壓了幾塊百斤重的石頭。明天就把這兒填上。杜少平喘著粗氣,鞋底踩著新翻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工人們奇怪地發現,停工多日的推土機突然啟動,轟隆隆地將那片地基坑填得嚴嚴實實。沒人知道,這片即將鋪設塑膠跑道的土地下,埋著一個剛正不阿的靈魂。
鄧世平的妻子譚章在丈夫失蹤的第三天,揣著他的工作證找到學校。校長黃炳鬆坐在真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鄧老師可能回老家了吧,我讓老師們找找。所謂的尋找,不過是在校園裡象征性地轉了兩圈,連操場都沒靠近。
那年春節,鄧家的年夜飯桌空了一個位置。17歲的女兒鄧玲望著父親常坐的藤椅,突然哇地哭出來:爸肯定出事了!他答應要給我買新書包的......譚章把女兒摟在懷裡,指節攥得發白——她在丈夫的筆記本裡看到過杜少平偷工減料的記錄,也聽到過他說杜少平放話要收拾我。
報案的路比想象中更難走。縣公安局的接待室總是擠滿人,她的材料遞進去就石沉大海。有次好不容易見到刑偵隊的鄧水生,對方拍著桌子說:沒屍體怎麼立案?說不定是自己跑了!直到半年後,她在省公安廳門口守了三天,才有人收下材料,卻依舊杳無音訊。
日子像新晃的陰雨一樣漫長。鄧玲考上長沙的大學那天,譚章把丈夫的照片塞進女兒行李箱:別惦記家裡,你爸......會回來的。他們搬離了生活半輩子的縣城,誰也不願再踏進校園附近的那條路——那裡有學生們在操場上奔跑的笑聲,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而杜少平的日子卻越發。靠著操場工程賺的第一桶金,他開了家小額貸款公司,手下養著十幾個紋身的小弟。在新晃的夜市上,常能看到他開著黑色轎車呼嘯而過,副駕駛上坐著不同的女人。有人欠了他的高利貸,被拖到江邊打了個半死;有商戶不願交保護費,店門連夜被潑滿油漆。
2015年夏天,包工頭楊傳定因為工程款和杜少平起了爭執。你敢動我試試?楊傳定梗著脖子,我可不像一中那個姓鄧的老師,被你埋在操場底下!杜少平的臉地白了,抄起啤酒瓶就砸過去:胡說八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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