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族人,「嘩啦啦」一片,連滾帶爬地被拖出了陰森森的大堂。
塵埃落定,李縣尊堆起滿麵春風,腆著肚子,邁著官步「噔噔噔」從堂上踱了下來:
「西門大官人,你看這事兒也了結了,又難得來我這縣衙一趟…不如就在後堂,你我對酌幾杯解解乏?」
大官人臉上立刻浮起十二分的歉意,連連拱手:「本該陪縣尊大人痛飲幾杯!隻是今日實在不巧,宅中裡有些事情纏身,實在不敢久留!改日,改日!」
「改日在下必定在舍下備下水酒,專程恭請縣尊大人過府,到時定要陪縣尊大人一醉方休!」
李縣尊聞言,那對招子似不經意地、飛快地在依舊跪在冰冷青石板上、那美豔朵人、我見猶憐的未亡人孟玉樓身上溜了一圈,又意味深長地瞟了西門大官人一眼。
「哈哈哈!好!好!大官人貴人事忙,日進鬥金,本官省得!省得!」李縣尊心照不宣地哈哈一笑,捋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黃須:
「那本官就不虛留了!大官人請自便!改日,改日定要叨擾府上的好酒!」
說罷,對著西門慶又拱了拱手,便腆著肚子,邁著心滿意足的四方官步,晃晃悠悠地踱進了那幽深的後堂。
「小姐——!」那小丫鬟蘭香,眼巴巴瞅著縣尊老爺踱進了後堂,這才像隻受驚的小雀兒,一頭撲進那陰森森的大堂,死死箍住了孟玉樓!
「蘭香!」孟玉樓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雙臂鐵箍般勒住蘭香瘦小的身子。
「可嚇煞奴婢了!嗚嗚嗚……」蘭香哭得直抽抽,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小臉憋得通紅,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把個孟玉樓箍得幾乎喘不過氣。
孟玉樓更是悲從中來,那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喉嚨裡像堵了燒紅的炭塊,隻發出「嗚嗚……嗬嗬……」的破碎悲鳴,如同受傷的母獸。
陰森森空落落的大堂上,隻餘下主仆二人。
穿堂風颼颼地鑽人後頸,更添幾分肅殺寒意。
孟玉樓與蘭香抱作一團,哭得肝腸寸斷,那悲聲嗚咽,如同受傷的孤雁哀鳴,聽得人心尖兒都跟著發顫。
孟玉樓淚眼模糊,抽噎著,顫抖的手摸索著伸向自己烏雲般的發髻。
摸索了好一陣,才拔下那根素銀簪子,簪頭絞著不少赤金,已是她身上最值錢的體麵物件。接著,她又費力地擼下腕子上那隻水頭極足的翠玉鐲子——那是她壓箱底的嫁妝。
兩件東西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又硬生生塞進蘭香那冰涼的小手裡,死死攥住不放。
她抬起淚痕狼藉的臉,強抑著哽咽,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蘭香………如今……如今我就剩這兩件貼肉的物事了,好歹……好歹值些銀子!」
她緊緊箍著蘭香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眼中是萬般不舍與揪心:
「你……你拿著,自己出去尋條活路吧!外頭世道險惡,拍花子的拐子、吃人不吐骨頭的人牙子……遍地都是!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小丫頭,千萬……千萬要仔細著!尋個老實本分的人家幫工,這錢財……藏得嚴實些,莫……莫叫人騙了去!特別是長得俊的!」
字字句句,都像鈍刀子割她的心肉!
這丫頭,是她在這冰冷世上,最後一點暖和氣兒了!
蘭香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把簪子鐲子又死命往孟玉樓懷裡塞,哭嚎道:
「不!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小姐在哪兒,蘭香就在哪兒!做鬼也跟著小姐!」
她猛地鬆開孟玉樓,手腳並用爬到西門慶腳邊,不管不顧地「咚咚咚!」把青石地板磕得山響!小小的額頭頃刻間紅腫一片,隱隱透出血印子!
她揚起淚雨滂沱的小臉,聲音嘶啞,帶著豁出性命的哀求:
「求大官人開恩!讓奴婢……讓奴婢也跟著小姐進府吧!奴婢什麼粗活賤活都能乾!洗衣…做飯、端茶…倒水、鋪床…迭被,奴婢都使得!奴婢……奴婢不要月錢!隻求大官人賞口剩飯殘羹……有片瓦遮頭就成!求大官人……收留!嗚嗚嗚……」
大官人垂著眼皮,乜斜著腳下這哭得脫了形、額頭紅腫帶血的小丫鬟,想起她在西門府前拚死求自己去救孟玉樓的光景,心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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