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
吳月娘的聲音冷得像臘月裡屋簷下掛著的冰棱子,一字一頓砸在地上:「你親自去!告訴後院那群吃閒飯看家護院的殺才們,抄起棍棒哨棒,把府門口那塊地界兒,給我仔仔細細、裡裡外外『清一清』!」
「倘若有那不長眼的醃臢潑皮、無賴垃圾,膽敢賴在我西門府門前,汙了這塊風水寶地,不肯滾蛋……」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砸得人心頭發顫,「甭跟他們廢話!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下死力,棍棒伺候!打折狗腿,捆成粽子!立刻給我押送縣衙,交給李縣尊老爺!」
「就說是我吳月娘的原話:這幫賊配軍,聚眾持械,白日圍堵官紳府邸,意圖行凶作亂!請縣尊老爺務必嚴加審問,看看是哪個山頭的賊寇,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到我清河縣西門府門前來撒野!」
潘金蓮眼中瞬間閃過興奮光芒,腰肢扭得更歡,聲音又甜又脆,帶著股子狠勁兒:「是!大娘您擎好兒吧!奴家這就去!保管把門口掃得乾乾淨淨,連根毛都不給他剩下!看哪個敢臟了咱家的地界兒!」
說罷,扭著腰肢,風擺楊柳般快步出去了。
吳月娘看也不看錢豹那瞬間鐵青的臉,又喚道:
「桂姐!」
旁邊侍立的李桂姐也忙上前:「大娘吩咐。」
吳月娘從袖中摸出一張描金名帖,遞給李桂姐,聲音恢複了平緩,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拿著我的名帖,交給來祿。讓他立刻騎快馬,先去我娘家,請我哥哥吳千戶!」
「再去南營軍衛,請賀千戶!就說府裡來了些不明身份的強人,打著通吃坊的旗號,帶著刀槍棍棒圍了大門,口口聲聲要債,還要挾我這個婦道人家!」
「請兩位千戶大人務必帶些親兵過來瞧瞧!我倒要問問,在這清河縣的地麵上,到底是哪路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堵我西門府上的大門!」
李桂姐雙手接過名帖,心頭也是一凜,連忙應道:「是!婢子這就去!」她不敢耽擱,捧著名帖匆匆找管事來祿去了。
那錢豹豎著耳朵,將吳月娘吩咐桂姐的話聽了個真真切切。尤其「吳千戶」、「賀千戶」、「帶親兵」幾個字眼,如同燒紅的鐵蒺藜,「劈啪」砸在他心坎上。
那張臉「唰」地由鐵青褪成煞白,額角上青筋突突亂跳,活似鑽了幾條蚯蚓。
他肚腸裡翻江倒海,萬萬料不到這深宅裡的奶奶竟是個辣燥角色!手段這般狠絕!
眼見這婦人非但不怕唬,反倒一出手就搬動了清河縣駐軍的太歲!更要告他們「聚眾持械」、「圍堵官紳府邸」!這罪名要是坐實了,通吃坊背後縱有如來佛,也難保他們這群小鬼不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他強按著心口那擂鼓般的跳蕩,把牙一咬,做困獸之鬥。聲音雖還撐著粗硬,卻已透出幾分乾澀嘶啞:
「大……大奶奶!您老何苦來哉?真個要撕擄破麵皮不成?小的方才言語或有衝撞,句句卻是實情!通吃坊可不是街麵上那些沒腳後跟的小押檔!」
「咱們後頭……後頭供著真佛爺哩!提刑所、按察司、乃至京裡都通著天!您今日若執意把事做絕,鬨得沒個開交,莫說您這西門府擔不起血海般乾係,就是清河縣的賀千戶、李縣尊,怕也兜不住這天大的窟窿!大家留個轉圜,日後好相見,不強如撕破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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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番話如同竹筒倒豆子,又快又急。明是威嚇,暗裡卻已露了三分怯,把「提刑所」、「按察司」、「京裡」這些嚇煞人的衙門名頭,一股腦兒拋出來,隻想壓得吳月娘低頭。
吳月娘聽罷,非但無一絲懼色,倒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她鼻子裡輕輕「嗤」了一聲,那笑聲又脆又冷,好似冰珠子落在玉盤上。
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那隻定窯甜白瓷蓋盅,用蓋兒,一下下撇著浮沫,動作嫻雅得如同在描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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