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襖子,他穿得上,我高興,穿不上用不著,我更歡喜的很.」
「隻要他康泰順遂,我縫它一場,千值萬值.穿不穿,是一點不打緊的.」
一番話,直直地砸在王熙鳳心坎上。
鳳姐臉上的促狹笑意瞬間僵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秦可卿。
燈影兒下,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偏生此刻籠罩著一層近乎聖潔的光暈,可那身段,那被軟綢小襖緊裹著、呼之欲出的傲人無雙,又無時無刻不在流淌著銷魂蝕骨的風情!
更刺眼的是她眼中那汪水兒似的柔情——
純粹,滾燙,癡傻得叫人心頭發慌,竟尋不出一絲作偽!
自己不真真不如這個玲瓏剔透的可人。
這世上千人千麵,精明算計的她見多了,潑辣狠厲的她也見得不少。
可像眼前這位,明明世事洞明,那雙秋水眼能把人心都看穿了去,偏生又不計較,不算計,隻是能拿出飛蛾撲火般的傻氣,坦坦蕩蕩、義無反顧地捧出一顆滾燙的真心!
這份「勇」與「真」,是她王熙鳳骨子裡缺了、又隱隱渴望著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再打趣兩句來掩飾心頭的翻江倒海,卻發現嗓子眼兒乾得發緊。
平日裡舌燦蓮花、能把死人說活的璉二奶奶,此刻竟真真正正地「無言」了。
她隻能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將那件棉襖輕輕放回秦可卿身邊的炕桌上,仿佛那襖子燙手一般。
玉皇廟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將殿內繚繞的香火與誦經聲隔絕。
公孫勝甩了甩青布道袍的寬袖子,背上那口油光水滑的鬆紋古劍,悄沒聲兒地就滑進了清河縣長街的影子裡。
冬夜寒氣如冰水漫過青石板路,長街空無一人,唯有簷角殘存的薄雪映著清冷月光。
遠處,西門府方向的夜空正被一片絢爛到近乎妖異的華彩點燃——金蛇狂舞,銀樹開花,「嗤嗤」作響的花火聲和人群爆發的陣陣海嘯般的歡呼,隔著重重屋宇隱隱傳來,倒襯得腳下這條街,靜得像個剛埋了人的亂葬崗!
公孫勝腳下踩著禹步,不緊不慢,道袍下擺掃著冷硬的石板,方向正是花子虛那座此刻愁雲慘澹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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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首,望向那不斷撕裂夜幕的璀璨煙花,左手籠在袖中,拇指飛快地在其餘四指關節上掐算。
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閃,唇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低聲自語:
「果然!貧道所料不差。此一番龍虎交泰,潛蛟得水,真乃大吉之兆也!」
他腳步未停,目光卻膠著在那不斷升騰炸裂的光團上,仿佛透過那轉瞬即逝的華麗,窺見了更深的天機,「且看這漫天煙火,光華灼灼,氣衝鬥牛,不正是丹鼎炸爐,龍虎金丹將成的吉兆顯化麼?妙哉!此番機緣…何等之妙!」
他心中快意,步履似乎也輕快了幾分,轉眼已行至臨近花府的那條僻靜支道口。
就在他左腳即將踏上支道青石板的刹那——
一股毫無征兆、冰寒刺骨的陰風,猛地從支道深處倒卷而出!
這風邪性至極,不似尋常寒風,倒像是從九幽地府最深處吹來的死氣,瞬間穿透道袍,直刺骨髓!
公孫勝渾身猛地一抽抽,活像被冰錐子攮了個對穿,那隻腳硬生生懸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硬生生釘在原地!
不對!
不對!!
萬分不對!!!
一股比道門推演更直接更凶險的警兆,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台之上!
讓他瞬間汗毛倒豎,後背驚出一層白毛汗!
提醒他的,絕非方才掐算出的氣運,而是江湖經驗!
是嗅到致命危機時,身體本能的戰栗!
這條支道…太過死寂了!
方才長街雖靜,尚能聽聞遠處喧囂、更夫梆子、野犬低吠。
可這條通往花府的必經之路,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萬籟俱寂!
連一絲蟲鳴、一聲貓叫都無!
隻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意,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巷子深處彌漫出來,無聲無息地包裹著每一塊青石,每一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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