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承天府的大街小巷都沉入了夢鄉,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和巡夜禁軍的腳步聲還在響著。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麵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暈。
趙禎沒有睡。
他坐在禦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上標注著大晟朝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脈,密密麻麻,像是一張蛛網。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承天府出發,一路向南,越過黃河,越過長江,越過嶺南,一直到最南端的海岸線。
二十年前,沈明遠就是從這條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邊疆,走向了死亡。
趙禎的手指在那條路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天邊有一線極細極淡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也是最接近光明的時刻。
趙禎忽然想起了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這天下,是他們的天下。”
他以前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永遠無法改變它”。可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父親想說的是——“你想改變它,就要做好付出一切的準備。”
趙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夜露的氣息和遠處炊煙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涼意吸進肺裡,感覺自己的頭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朕準備好了。”他輕聲說。
沒有人聽到。
可他自己聽到了。
……
伏牛山深處。
一個山穀中,有一處隱秘的洞穴。洞穴不大,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從外麵幾乎看不出來。
洛疏舟坐在洞穴深處的一塊石板上。
他的狀態,很不好。
不是身體上的受損。
鴻蒙神體的自愈能力已經將他所有的外傷都修複了,內傷也在緩慢但持續地恢複中。他的身體比進入地牢之前更強健,經脈比之前更通暢,血液流動比之前更有力。
可他的精神——他的精神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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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還在他的腦海中回響。
“醒醒。”
“靈魂消散。”
“仙人。”
“難尋。”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像一首混亂的、沒有旋律的曲子。它們不分晝夜地在他腦海中循環播放,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而混亂,讓他的注意力無法集中,讓他連最基本的判斷都變得困難。
他試圖調用體內的靈力,可靈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塞了一樣,隻能在經脈中緩慢地流動,像一條淤塞的河流,水流微弱而滯澀。
他試圖回憶過去的更多細節,可每一次嘗試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痛,痛得他眼前發黑,痛得他幾乎昏厥。
他試圖站起來,可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和意識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他的身體在說“我可以”,他的意識在說“我不行”。那種分裂感,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兩個人,一個被鎖在身體裡,一個漂浮在身體外,誰也控製不了誰。
洛疏舟靠在洞壁上,仰起頭,看著洞頂。
石筍上有一滴水珠正在慢慢變大,從針尖那麼大,長到米粒那麼大,長到黃豆那麼大,最後,它終於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從石筍上脫落,滴落下來。
“滴答。”
水珠砸在他的額頭上,涼涼的,順著他的鼻梁滑下來,滑到嘴角。
洛疏舟沒有擦。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那些聲音又來了。
“醒醒。”
“靈魂消散。”
“仙人。”
“難尋。”
這一次,聲音比之前更清晰,更響亮,像是在他耳邊喊出來的。他的太陽穴猛地一跳,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後腦勺蔓延到前額,像是一把刀在他的頭顱裡攪動。
洛疏舟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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