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在這溫暖的爐火旁相互映照,漸漸熟稔。
王曜雖心中尚無兒女情長的牽念,卻也真切感受到與這位胡族女子交談,竟有種迥異於讀聖賢書的、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然而,這一切在閱曆深厚的帕沙眼中,卻如漸漸聚攏的陰雲,壓在心頭,唯有一聲歎息沉入肚腹。
每當他忙活完手頭的活計,目光落在角落裡那輕聲交談的兩個年輕人身上時,那深陷的眼窩裡便會掠過複雜的光。
阿伊莎明媚的笑容和眼中愈來愈盛的光彩,王曜蒼白的臉上因交談而浮起的淡紅和那份清亮目光中對阿伊莎話語的專注……這些都落在帕沙這位父親的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同火焰般熱烈奔放的女兒,正被這個沉靜、淵博又心懷天下的漢人少年所吸引。
可……太學生啊!
帕沙心中默念。他行走中原多年,深知這身份意味著什麼。
那是天子門生!一旦進了太學,就如同鯉魚躍過龍門,日後飛黃騰達、出仕為官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
長安城中那些頂著“公子”名號的貴人子弟,已是何等跋扈?一個未來要做大人物的人,他的婚配,其門第是何等之重!自己這女兒,不過是流落長安、操持卑業的胡商之女。
王郎君眼下溫文有禮,心存感激,然待他日步入仕途,青雲直上,又怎會將一個西域胡女置於妻室之位?
頂天了不過是一房姬妾罷了!在那森嚴高閣之中,妾室能有何榮光?無異於籠中金絲雀,縱然華美,卻也失了這戈壁女兒最引以為豪的自由和烈性。
帕沙沉默地擦拭著酒器,厚重的氈布與陶器摩擦發出滯澀的聲響,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幾次想開口提醒女兒,可看著女兒連日來難得的、發自內心的愉快神情,看著王曜對女兒那全無半點輕視、唯有新鮮與誠懇的態度,話到嘴邊,終究化作喉間一聲無聲的長歎。
世道已然艱難,這短暫的溫情便讓她多留片刻吧……隻是這父心的憂慮,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蕩開的漣漪隻在他眼底無聲地盤旋。
七日時光,倏忽而過。
窗外呼嘯的風聲,終於徹底換作了微寒卻濕潤的氣息。樹枝上,雖未見嫩綠,但枯槁中已隱隱透出幾分柔軟。
王曜起身立於酒肆門內,望著遠方曠野儘頭籠罩在清晨薄靄中的長安城池輪廓。
經過這些日子的精心調養與帕沙父女提供的穩定食水,他不僅燒退病愈,體力亦恢複了許多。
臉上雖猶帶幾分病後的蒼白,眼神卻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澈與沉靜,隻是深處沉澱了些許不同往日的思索。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筋骨,一股久違的力量感在筋骨間流轉。
他穿回了那件清洗乾淨、破口被密實縫補過的青衫,雖漿洗泛白,卻整潔如初。
那個小小的書篋也被阿伊莎找來細藤仔細捆紮加固過,此刻已背負在肩。
他轉身,朝著正默默打點櫃台的帕沙與一旁對著火爐有些心不在焉的阿伊莎,深深一揖,直至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儀態莊重,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帕沙大叔!阿伊莎姑娘!再造之恩,王曜此生不敢或忘!十日叨擾,已是百倍過份。今下自覺氣力尚可,長安太學已近在眼前,不敢再誤入學之期。這便……告辭了!”
帕沙放下手中酒壺,沉沉的目光在王曜身上停駐片刻,將他眼中那份恢複的清明與堅定看了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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