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肉,喧軟的餅,滑嫩爽口的涼拌蒲根,配著那幾口醇暖入喉的老醪,吃得諸生額角見汗,滿麵紅光。
楊定掰下鵝腿硬塞進王曜手中,又絮叨起胡肆老板割肉的斤兩;呂紹說起路上險些被巡邏老吏撞見的趣事;
尹緯嫌蒸餅粗糲,隻挑肉塊大嚼,吃得胡須油光閃亮;連徐嵩也丟了拘謹,小口啜飲著米酒,眼眉舒展。
飽暖思深意。楊定啜儘葫底最後一滴殘酒,拍著王曜肩膀,豪氣四溢:
“子卿一路風霜,敢隻身背篋直入京師!這份膽氣,某便敬重三分!來來,說說看,子卿胸中抱負,可如這大秦疆土一般,波瀾壯闊?”
呂紹塞滿一嘴蒸餅,含糊接道:
“就……就是!我等苦熬經書,就圖個……圖個日後封妻蔭子,替祖爭光!子卿你怎麼想的?”
他胖乎乎的臉盤上一臉誠懇。
徐嵩亦放下竹箸,看向王曜的眼神溫潤而期待。
連尹緯也放緩了咀嚼,目光在王曜麵上沉沉掠過,那銳利深處帶著一絲窺探,顯然對此前識才之事仍有掂量。
數道目光灼灼聚來。王曜心中微動。他目光環視眼前同舍,楊定虎目含威,豪邁中自有深沉;呂紹富態熱情,心思直如白紙;
徐嵩溫厚,眼底蘊著傳統士子的循規蹈矩;尹緯雖不羈,眼神最是複雜難測,似有烈火裹於寒冰之下。
思及一路艱險與所曆慘象,胸中塊壘頓生。
他沉息片刻,目光漸漸凝注於豆燈搖曳的火苗,仿佛穿透那微光,回到泥濘官道與寒風呼嘯的郊野。
“蒙諸位不棄,曜實不敢當有何宏圖大誌。”他聲音不高,卻似寒泉擊石,字字清洌入耳。
“一路西來,自潼關驛路起,所見景象,觸目心驚。田野荒蕪,民多菜色,枯槁待斃於溝渠、柳下者,比比皆是。驛卒傳信之急,騎士鞭撻流民之酷,比比皆是。入長安南郊,更見流離失所者凍僵於野地荒丘,形同槁木。而城中豪家巨富寶車華蓋,鮮衣怒馬,馳騁於市,而朝廷視此慘狀卻如無物……”
室中笑語漸歇,楊定凝眉,摩挲著粗瓷碗沿。
呂紹慢慢停下了咀嚼的動作,胖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徐嵩雙眉緊鎖,麵露惻然。
尹緯的眼中,那股深沉銳利的探究之色愈發濃烈。
“天王詔令重儒興學,太學乃文脈中樞,此誠萬世不易之基業。”
王曜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少年人罕有的沉重與銳氣。
“然立國之本,何者為先?以曜愚見,並非雄兵百萬,亦非府庫堆積如山,而在於‘民足食,吏知恥,政得通,法得申’八字!”他目光炯炯掃過諸人,“若無萬民飽暖生計,何來國庫豐盈?若州郡之吏,視生民如草芥,巧立名目,盤剝以肥己,朝廷縱頒明法十萬條,不過是胥吏敲骨吸髓的刻尺罷了!譬如去年秋收不景,當先撫恤安民,勸課農桑。卻聞關中各郡催征不減反增,民何以堪?此非逼良善為盜賊,迫黎庶為餓殍乎?”
“好!”
尹緯猛地一擊桌案,眼中精光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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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民足食,吏知恥,政得通,法得申’!字字如鋼釘,楔入時弊痼疾之中!然則,‘吏知恥’如何?‘法得申’如何?朝廷明詔煌煌,郡守縣令卻是聾子瞎子?子卿可有良策?”
楊定亦微微點頭,目光如鷹隼鎖住王曜:
“理是這個理!可關在太學裡念破經書,罵死貪官,有甚用?子卿之言,莫非是要動真格的?”
“愚以為,堵不如疏,責不如立。”
王曜迎上兩人灼灼目光,聲音愈發沉穩清晰。
“其一,廣置勸農官!不隸屬州郡,直歸尚書台,選乾練循吏充任。其職不在督糧,而在督事——察勘各地水情、旱情、蟲災,據實奏報朝廷,更督管各地治水修渠之事。所墾新田,稅賦酌減三年。百姓知勞有所獲,自然儘力於田疇,荒地荒田自然漸少。其二,命各郡縣將賦稅條目及征收時限、額度,以明明白白之字張貼於鬨市通衢,並刻石立於縣衙之外!凡非此目所錄之額外征索,百姓可拒,直入監郡禦史署狀告!告而有證者,官免,吏罰,所征財物並罰沒加倍償還原主!若監郡禦史徇私枉法,則由太學生員聯名密奏,直抵禦史台!此為增其知恥之心,亦減其濫權之膽!”
室中一片靜默,隻有窗外偶爾掠過寒風與屋瓦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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