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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卿兄。”徐嵩穿戴整齊,目光觸及王曜一身舊衣,躊躇著開口。
“你……的學中常服,怕是未得及領?”
王曜神色坦然:
“昨日初至,已錯過開學授服之典數日,是以尚未領取。”
話音未落,門口響起兩聲刻意的乾咳。
卻是昨夜領二人安置的那位短髭圓臉的學吏,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正一臉肅然地看著室內。
當他目光掃過王曜身上的舊衣時,眉頭習慣性地蹙起,下巴微抬,帶著一種審視與敲打兼有的口吻道:
“王郎君既已到牒,常服器物,今日巳時三刻後,可自行往學署後庫支取,按錄牒簽收便是!”
言罷頓了一頓,那雙細小的眼睛在王曜樸素的衣著上再打了個轉,刻意放慢語速補充道:
“太學蒙天王陛下鴻恩,每歲夏冬兩季,皆按例分賜諸生布帛衣料,製成太學常服。另有筆墨紙硯經卷若乾,亦由學中無償供與,凡一應起居臥具,亦是公中負擔,此乃天王重教尊儒之浩蕩聖恩!”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刻板,仿佛在宣讀不容置疑的鐵律。
末了,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然!凡生員日常所耗之粟米柴炭、烹茶熱水、以及自用之雜項筆墨……這等瑣屑,公庫自有賬目章程,概由生員自理!”
他微哼一聲:
“此乃太學定製,即便勳貴子弟亦無例外。須知‘膏粱生於勤耕,書帛出自蠶織’,天王賜下‘禮’之所在,已屬殊恩。至於維持此‘禮’的‘用度’,還得靠自家‘養’起來。諸位……可都明白了?”
這番話,與其說是告知王曜領衣事項,不如說是對“公”“私”界限的再次冰冷宣示。尤其最後那句“養起來”,如同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王曜一下。
楊定聞言,劍眉微皺,似乎對學吏這番話極其不耐。
尹緯則嘴角微撇,露出一絲見怪不怪的冷笑。徐嵩麵露不安,頻頻看向王曜。
呂紹心直口快,立時接口道:
“明白明白!不就是飯錢和零碎墨塊柴火嘛!不勞費心!誒對了子卿,走走走,庖廚去,今早定要嘗嘗學裡的胡餅湯羹滋味如何!”他胖臉笑嘻嘻,似完全未察覺學吏話語中的刺,熱絡地便要拉王曜同行。
那學吏見眾人反應不一,冷眼掃過,似已達成忠告的目的,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繼續巡查其他學舍。
其腳步聲方遠,呂紹便拉著王曜,招呼著眾人一同出門,彙入早起奔向食堂(太學稱“庖廚”)的生員人流中。
王曜隨著人流默然前行,學吏那冰冷清晰的話語仍在耳畔回響:
“粟米柴炭、烹茶熱水……概由生員自理……還得靠自家‘養’起來……”
一路行來,路費盤纏本已微薄,更因沿途施舍乞兒難民,此刻囊中僅餘幾枚鏽跡斑駁的銅錢,怕是連兩三日的清水粗飯都難支撐。
楊定豪爽義氣,呂紹熱情豪富,皆非吝嗇之人,若開口,定會解囊相助。
然君子固窮,受人一飯已是情義,豈能長此依賴,淪為拖累?讀書人的傲骨與尊嚴,更不容踐踏。
他暗暗攥緊了袖中空空如也的褡褳袋角,一股決心悄然滋長——無論如何,須得儘快尋個謀生之道,養活自己這副入學的皮囊!
至於太學深奧學問之外的“柴米油鹽”之重,唯有靠這雙手去掙來了。
丙院的庖廚位於學舍區北側,是一座頗為高大的磚木棚屋。
此刻棚內人聲鼎沸,數十張粗樸的長條木案凳擺列整齊,案頭擺放著大號的粗陶碗碟。
空氣裡彌漫著新熬黍米粥的米香、熱蒸餅散發的麵氣、以及各種醃菜醬菹的混合氣味。
執役的雜役們忙得團團轉,不斷往各案上添盛蒸餅、粥羹和鹹菜。
楊定帶著眾人熟門熟路地搶占了靠裡一張略顯清淨些的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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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粗硬的蒸餅、熱氣騰騰的黃米粥、一碟鹽漬的芥菜梗、一碟醬色的豆豉便被端了上來。
王曜拿起一張蒸餅,感覺入手粗糙堅硬,遠不及昨日呂紹帶回的那般喧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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