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思忖,他便朝著南郊驛道旁的拴馬樁走去,那邊常有等候雇主的車馬。
不多時,便見一株老槐樹下停著幾輛青篷牛車。
一個麵色黧黑、頭戴襆頭的中年車夫正倚著車轅打盹,見王曜走近,立刻精神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
“郎君可是要用車?小的這車乾淨穩當,長安城內大街小巷,沒我不熟的地界!”
王曜拱手道:
“有勞足下,欲往城內撫軍將軍府一行。”
“撫軍將軍府?”
車夫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王曜,見他雖身著半舊青衫,氣度卻沉靜不凡,腰間那枚銀魚袋更是顯眼,態度愈發殷勤。
“好說好說!將軍府在尚冠裡,離此可不近,步行走得快也得一個多時辰。郎君請上車,小的保準又快又穩當送到地頭!”說罷報了個價。
王曜知市價大抵如此,略還了少許,那車夫倒也爽快,嘿嘿一笑:
“成!看郎君是個實在人,就依您!請上車坐穩了嘞!”
牛車轆轆,駛上通往長安城南門的寬闊官道。
車夫是個健談的,一邊熟練地驅車,一邊熱情地指點著沿途景致。
“郎君您瞧,南麵那一大片屋舍,瞧見沒?那邊是韋曲杜曲,住的多是韋、杜兩家的大人物,那可真是‘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啊!”
車夫揮著鞭梢,語氣裡帶著市井小民對高門望族的天然敬畏與一點點豔羨。
王曜倚窗而坐,一邊聽著,一邊取出阿伊莎給的布包,裡麵胡餅還帶著餘溫,芝麻與胡蔥的焦香混合著馬奶酒的醇氣,令人食指大動。
他慢慢吃著,目光掠過窗外。
越往北行,人煙愈發稠密。道旁不再是單純的田疇村落,開始出現連綿的店鋪作坊,冶鐵的、釀酒的、織帛的,叮當聲、吆喝聲、香氣混雜在一起,蒸騰出世俗的蓬勃活力。
“前頭就快到安門了!”車夫揚聲道,“郎君您是第一次進城吧?咱這長安城,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繁華之地!光是這南城牆,就有三門,正中的安門,五個門道,氣派著呢!天子南巡才走正中間那門道,平日俺們這些平頭百姓,都得走兩邊的門洞。”
牛車隨著人流車馬緩緩通過高大的門洞,陰涼瞬間籠罩下來,仿佛穿過一道厚重的界限。
門洞內壁磚石森然,刻著歲月的痕跡。一出城門,眼前豁然開朗,筆直如矢的朱雀大街赫然呈現,其寬廣超乎想象,足以容納數十匹馬並行。
街道兩旁挖有寬深的排水溝,溝外是連綿整齊的槐樹,綠蔭如蓋。
樹下是密集的裡牆,裡牆高聳,將巨大的城市分割成一個個規整的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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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這氣派!”
車夫不無自豪地說。
“這條朱雀大街,直通北麵的皇城宮城!咱們現在是在城南,這邊多是百姓住的裡,像俺們待會兒要去的尚冠裡,還有旁邊的安仁裡、光福裡,裡頭也住了不少官爺。再往北,過了皇城,那北邊的閭裡,號稱北闕甲第,才是真正的王侯將相、宗室勳貴紮堆的地界,尋常人可去不得嘞!”
牛車轉入東側一條稍窄些的街道,裡牆林立,偶爾可見高門大戶的簷角從裡牆上探出,門前或有石獅,或有戟架,顯是官宦之家。
街上行人衣冠各異,有寬袍博帶的文士,有緊袖胡服的武人,也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和匆匆行走的吏員。
“這長安城啊,大得很,有幾十個裡呢。每個裡都有圍牆,晚上要敲暮鼓,鼓一響,閭門就關,可不能在大街上亂竄,要被巡街的兵卒抓去的……”
車夫絮絮叨叨地說著京城的規矩與趣聞。
王曜靜靜聽著,咀嚼著胡餅,飲著囊中微酸而醇厚的馬奶酒,目光卻將這一切繁華井然收於眼底。
這就是帝國的中樞,權力與財富交織的中心,與他熟悉的弘農鄉野、太學齋舍、乃至南郊市井,皆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牛車在一處閭門前停下,車夫指著裡內深處一道尤為高峻的府門:
“郎君,尚冠裡到了,撫軍將軍府就在那頭,閭門內左手邊第三家,朱漆大門,門前有兩尊特別神氣的石狻猊,一眼就能認出。裡內車馬不便,您得自己走幾步了。”
王曜道謝,付了車資,整了整衣袍,便向裡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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