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將台邊緣,看著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陷入了沉思。
兩萬人看五萬人,靠武力彈壓隻能撐得了一時。
這些俘虜裡頭不乏久經戰陣的老卒,若真被逼急了拚死一搏,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讓他們從心底裡放棄抵抗的念頭。
他沉默了片刻,對身旁的軍司馬道:
“將各屯隊主以上軍官悉數帶到台下來,我有話要說。”
軍司馬一怔,低聲道:
“使君,那些秦軍將校素來桀驁,隻怕......”
“無妨。”
桓伊擺了擺手:
“正因桀驁,才要對他們說。”
約莫一炷香後,三百多個秦軍隊主、幢主、軍主被帶到了將台下。
他們被繳了兵器,但甲胄還穿在身上,一個個麵色各異。
有的昂著頭,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台上;
有的則用餘光打量著四周的晉軍士卒,似乎在觀察他們是否不懷好意,以便隨時暴起反抗。
桓伊站在將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沉默著,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
將台下漸漸安靜下來,那些軍官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昂著頭的也微微低下了些。
“諸位。”
桓伊終於開口,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你們在想,自己是敗軍之將,被俘之人,落到晉軍手裡必死無疑。要麼被坑殺,要麼被發配為奴,總之不會有好下場。”
台下沒有人說話,但有幾個軍官的眼神微微變了。
“然我今日要告訴諸君——此念大謬!”
桓伊往前踱了兩步,雙手撐著木欄,目光掃過那些灰敗卻仍繃著的麵孔:
“諸君之中,有誰是心甘情願隨秦主南征的?有誰是為了封妻蔭子主動請纓的?若有,請上前一步。”
台下一片死寂,沒有人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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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無人上前,那便是否認了。”
桓伊的語聲陡然轉厲:
“諸君不是自己要來,是被秦廷強迫而來的!秦主一道征兵令下,各郡各縣便如狼似虎地將爾等從家中拖出,塞入行伍。諸君是被逼著上這條絕路的,是與不是!”
台下起了些許騷動。
幾個幢主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移開了目光。
“昨日淝水一戰,諸君舍命衝鋒,陽平公苻融也馳陣在前,可結果如何?苻融中流矢而亡,你等近三十萬大軍亦一朝星散,此豈非天意哉?”
他將木欄拍得砰砰響,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苻堅自詡‘黎元應撫,夷狄應和’,然其所為,不過以爾等骸骨鋪就他南遊吳越之路!爾等為其效死,他卻連爾等屍骨都不曾回頭一顧。此等君王,值得諸君以命相殉乎?!”
將台下的軍官們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有人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印;
有人眼眶紅了,卻硬撐著不肯讓淚掉下來。
桓伊的語聲緩了下來,但其中的分量卻更重了:
“我大晉天子,上承天命,下撫黎民。淝水一役,非我大晉欲戰,乃秦主以百萬之師相迫,我等不得不奮袂而起,以死相爭。今天道昭昭,苻堅百萬眾灰飛煙滅,他還憑什麼再稱天命?還憑什麼再驅策萬民?”
他直起身來,目光如炬地掃過台下眾人,一字一頓:
“諸君雖為俘虜,然我大晉有好生之德,不願多做殺伐。今日我桓伊在此明告諸位——願歸家者,戰後自當遣爾等返歸故裡,與妻兒團聚;願留者,大晉朝廷亦既往不咎,量才敘用。爾等能當上隊主、幢主,自有過人之處,若誠心歸附,軍中自有諸君一席之地。”
話音落下,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三百多個軍官交頭接耳,有的人麵露驚喜,有的人將信將疑,有的人低聲商量著什麼。
一個滿臉胡茬的羌人幢主抬起頭來,聲音粗豪道:
“桓使君此言當真?我們這些人,手上可都沾過大晉王師的血,你們能放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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