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錦坐在姐姐下首,沒了往日的歡脫,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權翼坐在西側靠前的位置,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魚湯,慢慢喝著,驅寒暖胃。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痕,顯是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
張蠔坐在權翼下首,麵前擺著一整條炙魚,他卻沒有動筷子,隻是端著酒盞一口一口地飲著。
他飲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慕容暐坐在東側靠後的位置,麵前案上的酒食也沒怎麼動,隻是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著。
鄧邁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
他的左肩還在疼,傷口崩裂了幾次,血把裡衣都浸透了,他卻一聲不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酒過三巡,堂中的氣氛稍稍熱絡了些。
州府的長史舉著酒盞,走到苻堅麵前,說了一番吉利話,苻堅點了點頭,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別駕也走過來,說了幾句勸慰的話,苻堅也點了點頭,又飲了一口。
苻方端著酒盞,與張蠔碰了一下,兩人各自飲了一盞,都沒有說話。
權翼擱下湯碗,靠在憑幾上,掃視著堂中那些強顏歡笑的麵孔,心中說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苻融在朝堂上那些懇切的諫言,想起他為了南征,夙興夜寐的忙碌身影。
而今那個與自己同進退的摯友,卻永久留在了淮南。
權翼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儘。
黍米酒入口辛辣,嗆得他咳了一聲。
他放下酒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淚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苻堅飲了一盞黍米酒,擱下酒盞,靠在憑幾上,望著堂中那盞跳動的燭火,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博休……博休……是朕害了你呀……”
那哭聲來得太突然,太猛,像是決了堤的洪水,轟然湧出,攔都攔不住。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紛紛舉目看向他。
“朕若聽陽平公之言,堅守淝水西岸,不使吳軍渡河,何至於有此慘敗?朕若聽子卿之策,堅壁不出,待敵自潰,何至於葬送數十萬將士?”
苻堅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洇開一團團深色的印子。
“若丞相還在……若丞相還在,朕豈會有此慘敗……”
他忽然提起王猛,聲音更加淒切。
“丞相臨終前對朕說,晉室不可輕伐,宜保境養民,以待其釁。朕不聽……朕不聽丞相之言,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敗……朕對不起丞相……對不起博休……對不起那些戰死在淝水兩岸的將士……朕還有何麵目回長安複見群臣?”
他捶著案麵,案上的酒盞、碟子跳了起來,湯汁濺了一桌。
“還有朱序、張天錫那兩個無恥小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恨意。
“朕待彼等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彼等卻在陣前倒戈,大喊‘我軍敗了’,致使我軍陣腳大亂……朕若再見到彼等,定將彼等碎屍萬段!”
堂中一片死寂,隻有苻堅的哭聲和罵聲在堂中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州府的長史和別駕低著頭,不敢看他。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苻方麵色悲戚,攥著酒盞的手青筋暴起。
張蠔咬著牙,眼眶泛紅,卻硬撐著沒有讓淚掉下來。
權翼靠在憑幾上,閉著眼睛,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慕容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鄧邁坐在那裡,也是涕泗橫流。
就在此時,苻寶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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