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外頭的冷風,隻漏進一片灰白的天光。
苻堅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麵前案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羊湯,湯麵上浮著幾片蔥葉和薑末,可他一口沒動,就那麼擱著,熱氣嫋嫋地升上來,在冷空氣中散成細細的白霧。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慕容垂走進來,便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側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目光低垂,看著麵前案上那碗熱氣嫋嫋的羊湯,似乎在斟酌言辭。
片刻後,他終於抬首對苻堅道:
“陛下,臣奉命攻略荊楚,未能為陛下分憂,反使薑成將軍歿於陣中,致使荊州局麵崩壞,臣罪該萬死。”
他說著,便要從席上起身下跪,苻堅伸手止住了他:
“南征之事,乃朕一力主張,不乾你等之事,卿莫再自責。”
慕容垂看著苻堅那張已然清瘦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叉手道:“陛下寬宥,臣愧汗無地,然終是臣等無能,以致有傷聖德。”
苻堅擺了擺手:
“好了,此事到此為止,卿不必再為之介懷。”
慕容垂垂下眼簾,沒有再接話。
炭盆裡的炭火暗了些,苻堅伸手用鐵鉗撥了撥,火星濺起來,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慕容垂等了等,方又開口:
“陛下,臣尚有一不情之請。”
苻堅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慕容垂道:“自勘定河北以來,臣已有十餘年未過謁陵廟,故請祭先人之墳塚,順帶巡撫邊民,以安戎狄。”
苻堅撚著胡須,沉吟著。
窗外又起了一陣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他看著慕容垂,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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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丕雖經略冀州經年,然終非北地之人,恐難以服眾。欲使河北平靜,確需勞卿奔走一趟。”
慕容垂趕忙叉手道:
“臣叩謝陛下。”
話音剛落,苻堅忽然喟然長歎了一聲,那聲歎息拖得很長,像是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的。
“陛下何故長歎?”
苻堅靠在憑幾上,目光越過慕容垂的肩頭,落在窗紙上那片灰白的天光裡,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朕掃清六合,天下將歸於一統,百姓亦將能安居樂業。謝安等人,飽讀詩書,乃當世大儒,何以卻冥頑不化,逆天而行?朕在長安,早就命人大造廣廈之室,以迎晉君、晉臣,甚至連官爵職差,都為他們擬定好了。晉君為尚書左仆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衝為侍中,餘者亦多高官顯爵,為何他們卻還要舉兵相抗呢?”
慕容垂看著苻堅那張疲憊而困惑的臉,頓了頓,方道:
“恕臣直言,陛下可換位而思,若居南朝之位,豈願拋戈卸甲,納土獻城?”
苻堅愣住了,他看著慕容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光亮,隨即化作一聲大笑。
“哈哈,卿言大是,此朕一廂情願矣!”
慕容垂也苦笑作陪:
“謝安、桓衝等自恃正統,素有輕視中原之心,此亦其舉兵相抗之另一誘因。”
笑罷,苻堅追憶往昔,不禁感慨:
“唉,當年丞相在時,曾言欲得南朝之地,不唯征伐,需偃武修文,循循善誘,以獲南人之心,而後方可圖之。看來朕欲平江南,尚待時日啊。”
慕容垂聽著他這番話,心中那股翻湧的滋味越來越濃。
他看著苻堅那鬢角的花白頭發和眼角的深紋,看著他那雙明明已經疲憊至極卻還在努力保持著溫和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此君宏達大度,約己愛人,真一代雄主也,怎奈老夫身兼複國大任,身不由己耳。”
他垂下目光,沒有再說話。
......
入夜前的洛陽城西北角兵營中,一處帥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粗陶壺裡的黍米酒冒著熱氣,酒氣在帳中慢慢彌散,與炭火的煙氣纏在一處,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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