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洛陽,雪落得綿密而沉靜。
巳時剛過,河南郡府那幢青磚宅邸的院牆被雪覆了厚厚一層,簷角的冰淩掛得密密匝匝,長短參差,被風吹得叮叮作響。
正堂後麵的臥房裡,炭盆燒得旺,獸炭的暖意卻怎麼也烘不透屋裡的陰寒。
王曜躺在床上,額上覆著一塊濕冷的麻布,麵色潮紅,嘴唇乾裂,偶爾翕動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
董璿兒坐在榻邊,手裡攥著另一塊浸了冷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頸間滲出來的汗珠。
她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厚襖,腰間係著素色的腰帶,頭發綰得簡簡單單,隻用一根銀簪固定住。
眼下一片青痕,顯是好幾夜沒有合眼。
榻邊的小幾上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粥麵上結了一層薄皮,她看都沒看一眼。
蘅娘端著一盆溫水從外頭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榻邊,將水盆擱在幾上,彎腰看了看王曜的臉,又看了看董璿兒,低聲道:
“夫人,您去歇一歇罷,婢子守一會兒。您都兩夜沒闔眼了,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呀。”
董璿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隻將手中那塊已經溫了的布巾浸進盆裡,擰乾,又敷回王曜的額上。
就在這時,榻上的王曜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氣,整個身子繃緊了一瞬,口中發出一聲含混而急促的聲音:
“太傅……太傅……”
董璿兒的手頓了一下,探身湊近了些。
王曜的眼睛閉著,眉頭緊蹙,額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嘴唇翕動著,聲音斷斷續續:
“……別過去……箭……箭……”
他的右手猛地攥緊了被褥,整個人像是在掙紮著什麼。
董璿兒趕緊按住他的肩膀,輕聲道:
“子卿,子卿,別害怕,是做夢,是做夢。”
王曜沒有醒,身子又軟了下去,口中仍在喃喃,聲音越來越低,聽不真切了。
董璿兒抬起頭,看向站在門邊的蘅娘,語聲急促卻壓著:
“蘅娘,快去請王先生過來,就說夫君又燒起來了。”
蘅娘應了一聲,將手中的銅盆擱在門邊的架子上,轉身便往外跑,棉裙的下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趕忙扶著門框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院門處傳來一陣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咯吱咯吱的,由遠及近。
蘅娘先跑了進來,後麵跟著兩個人。
當先一個老者,須發花白,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道袍,腰間係著一根草繩,腳步不急不慢,正是王嘉。
他身後跟著一個女子,身形修長,裹著一件青綠色的厚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邊緣垂下一層細密的青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下頜和一雙沉靜的妙目。
她臂彎裡挎著一隻竹編的藥箱,箱蓋半敞,露出裡頭幾隻青瓷藥瓶和一捆乾艾草。
王嘉走到榻前,董璿兒已經站起身來讓到一旁。
他彎下腰,伸手探了探王曜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將手指搭在王曜的手腕上,閉著眼睛診了許久脈。
屋中靜得隻剩下炭盆裡偶爾的劈啪聲和王曜粗重的呼吸。
那個蒙麵女子站在王嘉身後半步處,目光落在王曜臉上,透過青紗看不真切,隻能看見她握著藥箱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王嘉鬆開手,直起身來,撚著胡須,麵色凝重。
董璿兒急聲道:
“先生,如何?”
王嘉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看了那蒙麵女子一眼,女子會意,上前一步,將藥箱擱在榻邊的小幾上,從裡頭取出一隻青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幾粒暗褐色的藥丸,又取了一隻陶碗,倒了些溫水,將藥丸化開,遞到董璿兒手中。
她的動作利落而沉穩,始終沒有開口。
董璿兒見這師徒倆都不發一言,還以為夫君病勢加重,眼眶不禁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隻將手中那碗藥湯湊到王曜唇邊,一勺一勺地喂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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