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處的標記都用墨筆圈了出來。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從穰縣向南延伸的虛線劃過,那虛線繞過新野,穿過一片標著“山林”的區域,直插鄧城西側。
“晉軍既然已經進至新野,我等便不可與其糾纏。曜想請明公合兵一處,繞過新野,趁風雪掩護,奇襲鄧城、樊城,拿下這兩處漢水北岸的重鎮,一旦成功,晉軍於漢水以北的據點,勢必俱土崩瓦解,我軍則可攜大勝之勢,從容渡漢水以救襄陽矣。”
他說完,抬眼看著張五虎:
“張公以為如何?”
張五虎將目光從帛圖上收回來,撚著胡須,麵上露出一層審量的神色。
他看著案上那幅帛圖,看著那條從穰縣一路向南穿過山林的虛線,心裡頭卻覺得那路恐怕根本走不通。
天寒地凍,山路難行,糧草輜重如何運送?
士卒在風雪中翻山越嶺,走到半路便要凍死餓死大半。
這小子怕是打了幾場勝仗,便以為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了。
他心中雖這般想,麵上卻已經堆起一層笑意,撫掌道:
“妙哉!將軍此計,當真出人意表!若是能繞過新野,直取鄧城、樊城,確是一著奇兵。”
他連連點頭,又補了幾句:
“將軍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見識,實在難得。老夫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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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熱情,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一層隔岸觀火的從容。
他樂得王曜去走那條在他看來根本走不通的山路,若是王曜在半路上凍死餓死,或者中了晉軍的埋伏,那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這支援軍。
若是萬中無一地走通了,功勞也有他一份。
無論哪種結局,他都不虧。
庾仄站在案側,將張五虎那番撫掌稱妙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跟隨此公多年,怎會看不出他那副“撫掌稱妙”底下藏著的是隔岸觀火的算計?
使君心裡還是梗著當年王曜搶了他兒媳的那樁舊事啊。
可他看著王曜那張因為連日奔波而略顯清減的臉,看著他在案前俯身指著那幅帛圖時專注而篤定的姿態,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泛了上來。
這個年輕刺史不比那些隻會動嘴皮子的刺史、將軍,他是真的在想辦法,真的在拚命。
他垂下眼簾,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了一下。
王曜像是沒有察覺張五虎那層敷衍的底細,隻是又低頭看了看那幅帛圖,目光落在鄧城和樊城之間那片標注著“山林”的區域上,沉吟了片刻,才抬頭道:
“隻是路線的細節,曜尚需尋訪當地山民,確認沿途是否有可供大軍通行的山徑。”
張五虎正要隨口應一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旁邊卻傳來一聲輕咳。
庾仄往前邁了半步,在張五虎和王曜之間站定,先朝張五虎叉手行了一禮,然後轉向王曜,麵上帶著一層審慎的恭敬:
“將軍,下官冒昧插一言。”
王曜看著他,微微頷首:
“庾治中請講。”
庾仄道:“下官祖籍便是新野,少年時曾隨家中長輩走過穰縣以南的山路。那幾條路若是夏秋時節,倒還勉強可行。可如今隆冬,山路積雪沒踝,有幾處隘口的風口,積雪能漫到人腰。大軍若要翻山,糧草輜重根本過不去,便是輕裝疾行,走到鄧城也要折損過半。”
他說到此處,略略停了一下,目光與王曜相遇,又補了一句:
“將軍此計固然奇絕,可天時地利不在我,還望將軍三思。”
張五虎聽了這話,麵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庾仄會在這個時候插嘴,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般話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盯著庾仄,惱怒道:
“庾從事!你自己沒有能耐,便以為天下人都沒有能耐?王將軍堂堂龍驤將軍,既腹有良謀,定有實施之策。你倒好,在這裡危言聳聽,阻撓大計!”
庾仄聽了這話,麵色微微一僵,卻沒有再開口。
他低下頭,退後半步,重新站回案側,雙手垂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那片被炭火烘得半乾的藺席上。
他方才那番話已經說到了,再說下去便要惹得使君更加不快,他隻能點到為止,隻是心裡不免暗暗歎了口氣。
王曜看看張五虎,又看看庾仄,麵上那層謙和的笑意一直沒有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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