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城北門外那幾株被風刮歪的老榆樹底下,段宏勒著馬韁來回兜了不知多少趟。
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凝在鬃毛上結成細細的冰珠,他一勒韁繩讓馬停下來,靴子踩進凍硬的泥地裡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他眯起眼睛望向北郊那條被暮色吞了大半的官道,目光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上掃了好幾個來回,卻什麼也沒掃著。
滎陽城在管城以北四十餘裡,快馬來回也要將近兩個時辰,算著韓範辰時出發,此刻申時已過,無論如何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他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彎腰從路邊拾起半截枯枝在手裡掂了掂又扔了。
劉起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樹上,懷裡抱著一杆長矛。
他沒有像段宏那樣來回走動,可他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北郊通往滎陽的那個方向,隔一會兒便移開去看一眼西邊漸沉的天光,又移回來,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他身旁幾個士卒靠著樹乾蹲著,有的在啃半塊凍得硬邦邦的麥餅,有的用刀尖剔著靴底嵌進去的碎石,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枯草尖時發出的沙沙聲在暮色裡一圈一圈地蕩開。
“老韓辰時出去的,這他娘的都快申時末了。”
段宏終於停下來,靴尖在凍土上碾了一下。
“管城到滎陽城四十多裡地,快馬往返兩個時辰怎麼也夠了,他若談成也早該回來了。莫不是餘蔚那廝耍了什麼花招把人給扣下了?”
劉起沒有抬頭,隻是用矛尖撥了撥腳邊一塊鬆動的土坷垃。
“韓先生素來機警,既然敢孤身前去談判,必定留了後手,且餘蔚那廝一向貪鄙狠毒,當年在成皋便處處與王府君作對。他若真扣了韓先生,咱們剩下這三千多騎便有了由頭,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滎陽打糧。”
聽劉起這般說,段宏原本焦躁的神情,這才微微散了些。
他轉過身去,望向西邊那片被晚霞燒成暗紅色的天際,可他的耳朵分明還豎著,朝著北邊那片越來越暗的官道。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日頭已經徹底沉到西山後麵去了,天邊隻剩一層薄薄的暗紅色餘燼。
北邊的官道上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段宏猛地轉過身去,手搭在眉骨上望了一會兒,便看見二十來騎正沿著官道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騎著一匹栗色馬,身量修長,在暮色中輪廓分明。
奔到近前後,韓範在段宏麵前勒住馬,翻身下來時動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坐得太久腿腳有些僵。
他沒有急著開口,隻是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親兵,又彎腰拍了拍袍擺上沾的塵土,直起身時目光在段宏和劉起麵上各停了一瞬。
段宏已經大步走到他麵前。
“老韓,如何?”
韓範搖了搖頭:
“那廝虛應故事,滿口都是軍國大計,可一石糧穀也不願發與我軍。我在滎陽郡衙坐了半個時辰,聽他滔滔不絕講了吳人如何可畏、王師如何宜休整再戰,末了我問他糧草何時能撥付,他卻說庫中存糧已儘數解送洛陽,一粒也勻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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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的麵色猛地一沉:
“什麼?王師伐吳,糧草大多囤積於滎陽,以作中轉,狗官竟敢分毫不與!?”
劉起已經從樹根上站起身來,將長矛往地上一頓,矛杆入土半寸。
“我等不避艱險,千裡應征,從幽州一路趕到淮南,仗沒打上幾場,倒是凍餓交加折損了上千弟兄。如今退到管城,狗官不念苦勞也就罷了,竟連一口糧都吝於施舍。這狗屁朝廷,我看是要完蛋了!”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拔高了一截,旁邊幾個蹲著的士卒都抬起頭來看他。
韓範沒有接話,隻是側過頭去望著滎陽方向那條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官道,晚風從他衣襟的縫隙裡灌進去,將袍擺吹得微微飄動。
段宏與劉起對視了一眼,劉起便又開了口:
“我等數千精騎,人吃馬嚼,已撐不了幾日。若再想不出法子,隻怕未到冀州便皆要餓死在路上了。”
段宏攥了攥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州郡供給已指望不上。依老子之意,莫如直接發兵劫糧!管城雖已毀,可周遭還有不少塢堡、鄉邑,雖說未必有多少存糧,可總比坐以待斃強。”
劉起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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