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洛陽州府的議事堂裡,光線已有些發暗。
都貴在堂中來回踱著步,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從北牆踱到南窗,又從南窗踱回北牆,像一匹被關久了的老馬在圈裡打著轉。
他那件半舊的明光鐵鎧還沒卸,甲片隨著步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
“長樂公識人不明,竟委那老賊統兵平叛。現在好了,舊惡未除,又添新患.....”
都貴在北窗邊猛地停住,轉過身來看向竇滔,語速又快又急:
“若當初天王聽從權仆射之言,儘早殺了那老賊,豈還有今日之變?”
竇滔坐在西側的席上,聞言也幽幽接口道:
“那老虜如今一呼百應,燕國舊部紛紛影從,數日之間,竟已集眾數萬,可見籌謀已久,恐其不日便要南渡黃河,攻打洛陽矣。值此危亡之際,公侯卻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這仗還怎麼打?”
張五虎坐在東側首位的席上,腰背挺得筆直,一手擱在膝上,一手拂著胡須,作鎮靜沉思狀,似對二人的對話充耳不聞。
他表麵上沒有什麼表情,實則內心早已翻江倒海,頗為懊悔惶懼。
當初在樊城時,王曜提議合兵回援洛陽,他因抹不開麵答應了,可心裡到底存著幾分觀望的心思。
後來王曜連敗慕容鳳、翟成,他跟著沾了些光,心裡那點不甘才慢慢散了。
可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穩,慕容垂竟然也反了,據聞數日之間就已擁眾至十萬。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的決定有多草率。
早知局勢會糜爛至此,當初還不如率部回上洛,守著那片山坳,觀望局勢,至少不用麵對眼前這個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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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貴見他拂須思索,遂亦問道:
“老張,你沉思不言,可是有何良策?”
張五虎這才看了都貴一眼,又看向竇滔,最後苦笑道:
“連公侯和二位都一籌莫展,張某能有何良策?唉,說來慚愧,那慕容垂天下馳名,休說公侯一介少年,便是張某與之對陣,怕也無取勝之機,公侯一時難以麵對,也是人之常情。”
都貴兩手一攤:“可總要謀個法子出來吧,把腦袋往裡屋一縮,便什麼都沒有發生了?”
竇滔站起身來,走到都貴身側,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都兄,你先坐下來,莫要這般著急。等王使君到了,總會有應對之法。”
張五虎眼睛一亮,趕緊附和道:
“對對對,如今這局麵,怕也隻有子卿能拿出個章程來了,還是等他到了再說。”
都貴被他兩這般一說,那層繃在眉間的急躁確實鬆了些,卻還是沒有落座。
他看了竇滔一眼,又看了張五虎一眼,最終長歎一聲,靠在了窗沿邊的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再踱步,可那目光還是不時往門口方向瞟一下。
“王使君怎麼還沒到?”
半炷香後,廊下終於傳來靴子踩過青磚的聲響,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實。
張五虎最先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當即從席上跳起來,都貴和竇滔也相繼站起。
王曜跨進門檻時,肩上還落著從靈灰閣帶回來的那層薄灰。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在三人麵上一走,便知道他們也已知道軍情。
“幾位都在?”
張五虎疾步迎上來,聲音比方才急了些:
“賢弟,你來得正好。那慕容垂造反一事你可聽說了?公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愚兄和都、竇二公在這裡等了快半個時辰了,連個準信都沒等到。你趕緊去看看吧,這個節骨眼,恐怕也隻有你說的話,公侯才能聽進去。”
王曜沒有遲疑,他轉身便要往後院門方向走。
就在這時,月洞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敖的身影急匆匆衝了出來。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院門內站定時彎了一下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聲音又急又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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