慨歎過後,韓世忠昂起頭,朝著城頭的方向走去。
陛下還需要幾日時間康複,他必須守住霸州城。
寒風如剔骨的尖刀,裹著雪花,呼嘯刮過霸州城頭。
韓世忠踩著城磚上凝結的暗紅血冰,一步步在防線上巡視。
護城河邊,生石灰混合著冷水蒸發出的刺鼻白煙仍在繚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皮肉燒焦與內臟腐爛混合的惡臭。
他心情異常沉重,胸口像壓了一塊萬斤巨石,堵得慌。
城牆上的火盆裡,油脂已經快熬乾了,微弱的火苗隨風搖曳,照出一排排癱靠在女牆下的齊軍士卒。
慘。
太慘了。
韓世忠這輩子在西軍裡摸爬滾打,打過無數以少打多的惡仗,卻從未見過哪一仗打到眼前這種山窮水儘、燈枯油儘的地步。
他瞪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仔細點視著手底下的兵馬。
放眼望去,城頭上下,還能勉強站著喘氣的兵卒,已經不足一萬人。
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觸目驚心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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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靠在垛口邊的刀盾手,頭上纏著臟汙的破布,鮮血早就浸透了布條,在嚴寒中凍成了暗紅色的硬殼;另一個長槍兵斷了左臂,隻用一截斷裂的牛皮甲帶死死勒住大臂根部,任由斷口處的皮肉翻卷著;還有的士卒胸甲徹底碎裂,露出裡頭深可見骨的刀口,刀口邊緣已經發白外翻,正隨著他們急促的呼吸艱難起伏。
“元帥……”一個大腿上插著半截帶血狼牙箭的老兵看到韓世忠走近,咬緊牙關,撐著手裡的斷矛就要掙紮起身。
韓世忠快步走過去,寬厚的手掌一把按住老兵的肩膀,將他壓回原位。
“別亂動,省點力氣!留著力氣明天殺遼狗!”韓世忠粗著嗓子暴喝一聲,掩飾著眼底的酸澀。
他目光掃過老兵乾裂得起滿白皮的嘴唇,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親兵隊長,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問道:“城裡的水還有多少?”
親兵隊長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此刻卻苦著一張臉,聲音乾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回元帥,城裡那幾口老井都快打乾了,絞上來的全是黃泥湯子。滿城軍民加上傷兵營裡的弟兄,剩下的清水……頂多還能撐幾天時間了。”
韓世忠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糧草呢?”
親兵隊長垂下頭:“倉庫裡的粟米也見了底。今晚大夥兒分到的,都是夥頭軍用刷鍋水煮的草根樹皮粥,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
韓世忠死死攥住拳頭,骨節捏得嘎嘣作響。
“軍械!軍械還剩多少!”
“滾木礌石白天就耗得一乾二淨了,連城裡的石磨盤、百姓家的門板床鋪,能拆的都拆了砸下去了。弟兄們手裡的刀全卷了刃,砍人都不好使了。弓箭手……弓箭手現在用的箭,都是剛才派人從死人堆裡拔出來的殘箭,湊合著削尖了接著用。”
缺兵,缺糧,缺水,缺軍械。
四絕死地。
韓世忠深吸了一口夾雜著血腥味的冷空氣,強行把心底那幾乎要吞噬理智的焦躁壓了下去。
他走到垛口邊,雙手撐著冰冷的青磚,探出半個身子,死死盯著城外。
城外數裡,遼軍的大營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儘頭。
無數的火把和篝火連成了一片刺目的火海,將黑夜映照得猶如白晝。
人喊馬嘶的聲音、戰鼓沉悶的敲擊聲,順著凜冽的北風,斷斷續續地飄進霸州城裡,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韓世忠甚至能借著火光看清,遼軍陣營的前沿空地上,正有數以萬計的工匠和民夫在瘋狂敲打趕工。
一排排高大的黑影正被拚裝起來,矗立在雪地中,那是套著厚厚生牛皮的重型盾車。
顯然,耶律輝那老狗顯然是吸取了白天火攻和地道戰的教訓,準備放棄所有花裡胡哨的戰術,用最笨、最殘酷、也最讓人無可奈何的人海戰術,配合盾車,徹底碾碎霸州城。
五十萬大軍啊...
韓世忠嘴裡泛起一陣極其濃烈的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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