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很簡單，護頸摘掉了。高考結束後他的頸椎疼痛緩解了不少，校醫說炎症在逐步消退，再休養一陣子應該就能徹底好了。他的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麵裝著五十三份紙袋——每一份紙袋上都寫著名字，裡麵裝著每個人的畢業照、高考準考證複印件、還有一張他為每個人手寫的畢業寄語。
“江老師來了！”張浩第一個站起來喊。
全班齊刷刷站起來，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被椅子和地麵摩擦的聲音蓋過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起手裡的可樂杯，有人隻是站在那裡笑。蘇小婉媽媽也跟著站了起來，手裡還攥著那瓶辣醬，眼眶有些泛紅，不停地念叨“謝謝江老師”。
江辰把黑色塑料袋放在中間桌上，抬手壓了壓——和他在課堂上讓學生安靜下來時的手勢一樣，動作不大但全班瞬間就安靜了。這個手勢他用了一整年，每一次都奏效，今天是最後一次用了。
“今天是你們請我吃飯，不是我叫你們來開班會的。不用站起來，坐。”他把紙袋一個一個按名字遞過去，“畢業禮物。每人一份，拿好別丟了。丟了不給補。”
張浩最先打開紙袋，把裡麵三樣東西翻出來。畢業照——全班五十三個人加江辰站在梧桐樹下，張浩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笑得比誰都燦爛。高考準考證複印件——上麵的照片是他剛升高三時拍的，那時候還留著寸頭，眼神裡帶著一股不服氣，和現在的他判若兩人。還有一張畢業寄語，江辰手寫的，字跡和他批改作業時一樣工整。
“張浩：你是我見過從‘我不會’變成‘我試試’最快的人。課桌角上那些痕，是你留給自己最好的禮物。畢業之後，把你用在高考上的那股勁，用在你想做的任何事上。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強得多。——江辰”
他看完之後把紙袋放在桌上，轉過頭去揉了揉眼睛。旁邊的陳磊正拿起可樂杯，看到張浩的動作就把杯子放下，安靜地坐了幾秒鐘。然後他伸手在張浩後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和江辰拍他們肩膀時的力道差不多。
“少喝點可樂。先吃菜。”陳磊說。
“關你屁事。”張浩把頭轉回來，眼眶還有點紅，但語氣已經恢複了他那副混不吝的樣子。他把陳海峰帶來的餃子夾了好幾個塞進碗裡，又澆了一勺蘇小婉媽媽做的辣醬，大口吃起來。
火鍋的熱氣彌漫在整個店裡。六張桌子上的鍋底都在翻滾，紅油湯麵上飄著花椒和乾辣椒，筷子在鍋裡翻飛，毛肚在滾湯裡涮三秒就被夾走，牛肉片在紅油裡打幾個滾就變了顏色。有人被辣得直吸溜，灌一大口冰可樂繼續涮，嘴唇紅得像塗了口紅。有人夾起一片毛肚，剛涮好就被旁邊的人一筷子搶走，搶的人笑得前仰後合，被搶的人罵了一句又笑著重新涮一片。
趙陽麵前堆了三個盤子，一個裝牛肉一個裝毛肚一個裝蝦滑，每個盤子都堆得像小山。他吃得很認真，不像以前在花壇邊啃乾饅頭那樣縮著身子，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位子上，想吃什麼就夾什麼，吃完了再往鍋裡下新的一盤。他兜裡那張營養任務紙條還在——吃火鍋時他把紙條拿出來放在桌角上，壓在碗下麵。
有人問他為什麼吃飯還要帶著這張紙。
“不是帶著。”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高考完成、目標五百分、等待驗證、今天吃了火鍋很辣但很開心、以後每天都要吃兩菜一湯。他把紙條放回兜裡，“是它在帶著我。從花壇邊啃乾饅頭到坐在這裡吃火鍋——江老師給我寫的每一個字我都做到了。”
張浩端起杯子站起來，筷子在碗邊敲了兩下，清了清嗓子。全班安靜下來，連隔壁桌上正往鍋裡下毛肚的劉芳都放下了筷子。
“我也不太會說場麵話，就隨便說兩句。你們別嫌難聽。”
他轉向江辰。
“江老師。大半年前你站在教室裡說你是我們的班主任，我當時想的是——這家夥是來鍍金的吧，待幾天就走了，誰管我們這群渣渣。後來你在英語課上收我手機，跟我說‘沒有人有資格提前認輸’。我嘴上不服，心裡也沒服。但我回去之後把你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想到半夜都睡不著——因為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我爸說我不用讀書，老師說我不是讀書的料，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但你說——沒有人有資格提前認輸。你是第一個這麼跟我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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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點變了，但他沒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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