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溝裡的冰碴刺破了林嘯天的膝蓋,他就那麼跪著,一動不動。
遠處的火光,映照在他那雙通紅、乾涸、沒有一滴眼S的眼睛裡。
“哈哈哈哈……”
“乾杯!”
“為了天皇陛下!”
那群畜生的狂歡還在繼續。
林嘯天聽著,他把那冰冷的淤泥抓在手裡,指甲深深地摳進了凍土!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狂歡的聲音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卡車發動機啟動的轟鳴聲!
“嗡——嗡——”
“!!”
林嘯天猛地抬起頭!要走了?這群畜生要走了?!
“集合!集合!”
“八嘎!動作快點!”
“上車!!”
嗬斥聲、皮靴的奔跑聲、金屬的碰撞聲……火光中,那些魔鬼的身影一個個爬上了卡車。
“嗡——嗡嗡——!!”
兩道刺眼的黃光劃破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卡車開動了。它們帶著滿車的酒氣和血腥,耀武威揚地走了。
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那“劈裡啪啦”的、房屋燃燒殆儘的餘響。
林嘯天依舊跪在原地。他在等。
天亮了。
一抹病態的、慘白的晨曦,從東方的山巒後麵爬了上來。
那是1931年9月20日的早晨。
“……”
林嘯天緩緩地動了。
“嘎吱……”
他那已經凍僵了的膝蓋發出了一聲脆響。他扶著河溝的邊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呼……”
一口白色的寒氣,從他乾裂的嘴唇中噴出。
他回頭看向那個生他養他的村莊。
那已經不是村莊了。
那是一片插滿了焦黑木樁的墳場!
黑煙還在升騰。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更濃了。
“……”
林嘯天邁開了第一步。
“噗通!”
他摔倒了。他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沒吭聲。他用那雙流著血的手肘撐著地,爬!
他爬出了河溝!爬回了那片他熟悉的土地!
他爬過了村口那燒焦的石碾子。
他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是王二嬸。
她還保持著死前那個保護孩子的姿勢。她懷裡那個剛滿周歲的孩子,和她被同一根刺刀捅穿。
“……”
林嘯天停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幫王二嬸合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手在發抖。他碰不到。
“……”
他放棄了。
他繼續往前爬。
遍地都是屍體。
斷了腿的王麻子……頭被打爛的二叔公……還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鄉親。
他們就那麼東倒西歪地躺在那冒著黑煙的廢墟裡。
每一個都死狀淒慘。
“……”
林嘯天爬不動了。
他撐著地,站了起來。
他走向曬穀場。他走向那棵燒焦了一半的大槐樹。
“……”
他看到了。
爹。
林老虎。
還掛在那根粗壯的樹杈上。
他的胸口插著那根帶血的刺刀。他的身上滿是刀傷,深可見骨。
血已經流乾了,凝固成了黑色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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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嘯天走到了樹下。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被鮮血和汙泥覆蓋的臉。
那隻獨眼還圓睜著,空洞地望著他。
“……”
“……爹。”
林嘯天沙啞地喊了一聲。
他伸出那雙凍僵了的手。他要把爹抱下來。
他解開了那根勒進肉裡的麻繩。
“砰。”
林老虎那高大而僵硬的屍體,重重地砸進了他的懷裡。
“呃……”
林嘯天被砸得後退了一步。他死死地抱住了父親。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抱他的爹。
“……”
他抱著父親冰冷的屍體,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已經燒成焦炭的家。
“……”
他走到了柴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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