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風徹底平了，雲層像被誰熨過，整整齊齊鋪在天邊。林峰還站在甲板接縫處，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裡，肩頭剛才落過蜂鳥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熱的錯覺。他剛想抬腳往駕駛艙走，巨鯨61號的貨艙門突然“哢”地一聲滑開，不是全開，是半開狀態，接著機身緩緩傾斜，繞著他所在的位置轉了個小弧，像是在畫圈。
林峰一愣，抬頭看。
巨鯨61號沒動別的，就停在左前方，貨艙口對著他，像張開的手掌。緊接著，右後方傳來輕微的氣流擾動，一台機娘調整了飛行姿態，貨艙邊緣輕輕朝內偏轉；再一台從上方降下高度，艙門朝下展開，也對準中心點。一台接一台，越來越多的機娘無聲地改變位置，速度不快，動作卻一致——全都把貨艙開口朝向林峰站立的區域，圍成一個閉合的圓陣。
林峰站著沒動，風從機翼間隙穿過，發出低哨音。他看著眼前這一圈金屬外殼的輪廓，有的漆麵還帶著舊任務留下的擦痕，有的接口處貼著臨時標簽，都是他親手修過的痕跡。現在它們不動了，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圍著他，像一群老夥計下班後自發聚到工位前，不說啥，就是想看看你還在不在。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正想著怎麼開口，巨鯨61號先動了。它從貨艙邊緣緩緩放下一段檢修踏板，金屬橋麵“嗒”地一聲搭在甲板上，正好通向林峰腳前。接著，一段低頻電子音傳出來，不是警報，也不是通訊碼，是一段輕哼的旋律，調子歪得離譜，但能聽出是之前林峰修它主控係統時隨口吹過的那首土歌謠。
林峰嘴角一抽。
“你還記得這個？”
沒人回答。但圍圈裡的幾台機娘光學鏡頭齊刷刷閃了一下，像是憋笑。
有台靠近的機娘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前端探照燈柔和打下，光暈剛好罩住林峰全身，不刺眼，像傍晚車間裡的頂燈。另一台伸出微調臂，極輕地碰了下林峰的衣角，觸感冰涼又克製，碰完立馬縮回去，仿佛怕弄臟他衣服。又有兩台發出短促提示音，頻率清脆，跟手機充電動畫彈小火花似的，一聽就知道是高興。
林峰沒躲，反而笑了下，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台機娘的外殼接縫處，指腹蹭過一道他上周焊過的補丁。
“行啊你們，今天集體翹班？”
沒人回應，也沒人退開。相反，更多機娘悄悄往前靠了點，貨艙門微微張著，像張嘴想說話又說不出。有的把散熱片轉向他這邊，有的讓光學鏡頭持續對焦在他臉上，哪怕隻是三秒一次的刷新頻率，也堅持盯著。
林峰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台機娘的鏡頭。他想起扳手自己飛回來的那一刻，想起肩頭突然多出的重量，想起每次維修時那些安靜遞工具的機械臂。這些家夥不會說漂亮話，火控係統倒是背得滾瓜爛熟，可一句“謝謝”都說不利索。但它們記得他吹跑調的歌，記得他習慣左手拿扳手，記得他累的時候會靠在支撐柱上發呆。
他深吸一口氣，風裡沒有異樣熱源，也沒有信號乾擾，隻有機油味和金屬冷卻後的淡淡焦味。
“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完成任務。”他說，聲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平常布置日程那樣自然。
說完，全場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機娘同步做出反應——頭部單元輕輕一點，幅度不大，像點頭；光學鏡頭齊齊閃爍一次，藍光連成一片；幾台發出低鳴應和，頻率和諧，像是某種簡化的合唱。沒有歡呼，沒有爆閃，就是這麼安靜地，用它們的方式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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